她把女兒放在地上,把席子拿起來這么拉拉那么拽拽,然后搞成了一個垂到地面上的圓形的棚頂,高矮足可以讓人坐在底下而不碰頭。在垂到地面的席子邊上,她把扔在附近的磚頭放上去壓住,然后又讓男孩子去撿了一些磚頭。窩棚搭好之后他們走進里面,把她留著未用的一條席子鋪在了地上。然后他們坐下來,算是有了個住處。
他們這樣坐著,面面相覷,似乎不相信他們前天才離開自己的家和地,現在已經在一百多里之外了。
這時,他們深深感到了這個地區的富足,在這里,甚至沒有一個人看上去吃不飽肚子。因此當涂土橋說“讓我們出去找找粥棚”時,他們幾乎是高高興興地站起來的。他們又一次走了出去。
這次,男孩子邊走邊用筷子敲打飯碗,因為碗里立刻就能裝上吃的。他們很快就發現了為什么窩棚都靠著那堵長墻,因為墻北頭不遠有一條街,街上走著許多人,手里拿著碗、盆和罐頭盒之類的空著的容器,正在朝為窮人設的粥棚走去,而粥棚設在那條街的一頭,離那堵墻不遠。于是涂土橋和他家里的人混進這群人當中,一起來到兩個用席子搭建的大棚屋,每個人都向大棚開口的一面擠去。他一邊走一邊打聽,因為那是一條很擁擠的街道,小販們挎著籃子走來走去,女人們都在市場上買東西,另外還有馬拉的車和許多像他拉的那樣的人力車。街上到處摩肩接踵,根本不可能拉著車跑,所以他盡可能拉著車快走,但總覺得他后面的車在笨拙地格噔格噔跳動。他慣于背東西,但不習慣拉車,所以沒等看見夫子廟的墻他的胳膊就疼了,手也磨出了泡來,因為車把和鋤把磨的不是一個地方。
到了夫子廟門口,涂土橋把車杠放低,老先生走出來以后,在懷里摸了摸,掏出一個小的銀元給了涂土橋,對他說:“我一向就給這么多錢,抱怨也沒用。”說完他轉過身向廟里走去。
涂土橋根本沒想到抱怨,因為他還沒見過這種銀元,也不知道能換多少大錢。他走到附近一家能換錢的米店,店家換給了他二十六個大錢,這使涂土橋對在玄武國掙錢這么容易感到驚奇。但另一個站在旁邊的人力車夫在他數錢時俯過身來對他說:“只給二十六個呀,你把那個老頭兒拉了多遠?”涂土橋告訴他以后,那人喊道,“真是個摳門的老頭兒!他只給了你該給的一半。你開始跟他要的是多少?”
“我沒有要價,”涂土橋說,“他說'過來',我就去了。”
那個人同情地望著涂土橋。
“真是個鄉下的蠢人,還留著辮子!”他向周圍站著的人喊道。“有人說讓他來他就去了,這個傻子里的傻子,根他們的脾氣像生石灰,但如果他們說'過來',你就可以過去,而且可以信他們,因為他們都是些笨蛋,對任何東西都不知道恰當的價錢,他們只會像流水一樣花口袋里的洋錢。”周圍的人聽著,都哈哈笑了。
涂土橋沒有說話。確實,他覺得在這群城里人當中他顯得低賤無知,于是他一聲不吭地拉著他的車走了。
“不管怎樣,這些錢夠我孩子明天吃的了。”他心里固執地想著。但這時他想起了晚上還要付車的租錢,而現在實際上連租錢的一半都還不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