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溫和的太陽顏色只是淡淡的。田野懶洋洋的仿佛快睡著了。各處村子上的小鐘在靜寂的原野里悠悠的響著。一縷縷的煙在阡陌縱橫的田間緩緩上升。一片輕盈的暮靄在遠處飄浮。白的霧氣在潮濕的地下,等著黑夜降臨好望上升去……一條獵狗鼻子盡嗅著泥土在蘿卜田里亂竄。成群的烏鴉在灰色的天空打轉。
曹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茫無目的而不知不覺的向著一個目標走去。幾星期來,他到城外散步老是以一個村子為中心,知道在那兒一定能遇到一個吸引他的美麗的姑娘。那不過是種吸引,可是很強烈的,至于那偶像是否知道他的愛,他完全不以為意;但他需要愛,心中不能有一忽兒沒有光明。
這一回他熱情的對象是個鄉下姑娘,好似哀里才遇見利百加一樣,也是在水他們不知怎么辦了,回頭去找她的父親:“難道你不能要她住嘴嗎?”
強一個人說話,沒人跟她頂嘴的時候,好象火沒有了燃料,她也停住了。過了一忽,父親咳了一聲,說道:“哎,那末你要怎么樣呢?總不見得要斷送我們罷?”
“我要你們把他放走,“她說。
他們都轉起念頭來了。曹窖始終坐在那里,憑著傲氣兀然不動,仿佛沒聽見大家在講他的事;但他對于魏泰強的義憤非常感動。魏泰強也好象不知道他在場,背脊靠著他的桌子,帶著挑戰的神氣瞪著那些抽著煙,眼睛望著地下的村民。最后,她的父親把煙斗在嘴里咬弄了一會,說道:“把他招出來也罷,不招出來也罷,——他要留在這兒,結果是不用說的了。那班長是認識他的,哪里肯放松!他只有一條路,就是馬上逃,逃過邊境去。”
他思索的結果,認為無論如何,還是曹窖逃走對他們有利:因為這樣一來,他等于把罪名坐實了;而他既不能在這兒替自己申辯,他們就很容易把案子的重心推在他身上。這個意見,眾人都表示同意。他們彼此心里都很明白。——一朝大家打定了主意,便巴不得曹窖已經走了。他們并不因為先前對曹窖說過許多難堪的話而覺得不好意思,倒反走攏來好似對他的命運非常關切。
“先生,一刻都不能耽誤了,“魏泰強的父親說。“他們馬上會來的。半個鐘點趕到營里,再加半個鐘點就能趕回……現在只有快快溜了。”
。——他可執意要回去。魏泰強懂得他的意思,便說:“你要看你的媽媽是不是?……我代你去好了。”
“什么時候去?”
“今天夜里。”
“你準去嗎?”
“準去。”
她拿著頭巾包起來:“你寫個字條給我帶去……跟我來,我給你墨水。”
她把他拉到里邊一間屋里。到了門口,她又掉過身來招呼她的男朋友:“你先去收拾一下,等會由你帶他上路。你得看他過了邊境才能回來。”
“好罷,好罷,“他說。
他比誰都急于希望曹窖快點到法國,最好是更遠一點,倘使可能的話。
魏泰強和曹窖進到隔壁房里。曹窖還遲疑不決。他想到從此不能再擁抱母親,痛苦得心都碎了。什么時候再能見到她呢?她已經那么老,那么衰弱,那么孤獨!這一下新的打擊會把她斷送了的。他不在這里了,她怎么辦呢?……可是倘使他不走,判了罪,坐上幾年的牢,她又怎么辦呢?那她不是更無倚無靠,沒法過日子了嗎?現在這樣一走,不管走得多遠,他至少是自由的,還能幫助她,她也能上他那兒去。——他沒有時間把思想整理出一個頭緒來。魏泰強握著他的手,立在旁邊瞧著他:他們的臉差不多碰到了;她把手臂繞著他的脖子,親了親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