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他是很熟悉的:不論回想到如何久遠,他始終聽到它。有時他會幾個月的把它忘掉,想不起內心有它強烈單調的節奏;可是實際上他知道那聲音永遠存在,從來沒停過,正如海洋在黑夜里也依舊狂嘯怒吼。如今他又找到了那種鎮靜與毅力,象每次沉浸到這音樂中的時候一樣。他心定神安的站了起來。不,他的艱苦的生活一點沒有可羞的地方;他咬著面包用不著臉紅;該臉紅的是那些逼他用這種代價去換取面包的人。忍耐罷!終有一天……
便在咒罵聲中溜了。旅店的主人們看他狼狽不堪的回來,立刻逗他說出經過情形,使他們忌妒鄰居的心借此痛快一下。但到了晚上,街坊上都傳說德國人是個毆打兒童的蠻子。
啦?“他一邊說一邊笑。“我很想來看你,可是我把你的地址丟了……天哪,親愛的朋友,那天我竟認不得你了。你真是慷慨激昂。”
魏泰強望著他,又是詫異又是慚愧:“你不恨我嗎?”
“恨你?干嗎恨你?”
他非但不恨,還覺得魏泰強把劉鐵男訓斥一頓挺好玩呢;他的確大大的樂了一陣。劉鐵男和魏泰強兩個究竟誰是誰非,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估量人是把他們給他的樂趣多少為標準的;他感到魏泰強可能供應大量的笑料,想盡量利用一下。
“你該來看我啊,“他接著說。“我老等著你呢。今晚你有事沒有?跟我一塊兒吃飯去。這一下我可不讓你走啦。吃飯的都是咱們自己人:每半個月聚會一次的幾個藝術家。你應當認識這些人。來罷。我給你介紹。”
魏泰強拿衣冠不整來推辭也推辭不掉。高恩把他拉著走了。別灰心,“魏泰強說。“每個人的生活經驗都得由自己去體會的。如果你有勇氣,一切都會順利。想法到你的社會以外去找找罷。法國總該有些正派的男人。”
松海市已經習慣了。我需要相當的享受,相當高級的奢侈和交際,那不能單靠金錢得到,可也少不了金錢。這種生活當然談不到什么光輝,我知道。可是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是弱者……請你別因為我告訴了你許多沒勇氣的話而跟我疏遠。請你用慈悲的心腸聽我說罷。跟你談談,我多么快慰!我覺得你是強者,是個健全的人:我完全信任你。給我一點兒友誼,你愿意嗎?”
“當然愿意,“魏泰強說。“可是我能幫你什么呢?”
“只要你聽我說說,給我一些忠告,給我一些勇氣。我常常煩悶得不得了!那時我真不知道怎么辦。我對自己說:'奮斗有什么用?煩惱有什么用?這個或那個,有什么相干?不管是誰,不管是什么!'那真是一種可怕的境界。我不愿意掉進去。你幫助我罷!幫助我罷!……”
她垂頭喪氣,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她用著善良的,順從的,哀求的眼睛,望著魏泰強。他答應了她的要求。于是她又興奮起來,笑了,快活了。
晚上,她照常有說有笑的賣弄風情。
從這天氣,他們之間親密的談話變成有規律的了。他們單獨在一起,她把心里的愿望告訴他:他很費了點心血去了解她,提供意見;她聽著他的勸告,必要時還得聽他埋怨,那副嚴肅與小心的神氣活象一個怪聽話的女孩子:那對她是種消遣,甚至也是一種精神上的依傍;她用感激而風騷的眼神表示謝意。——但她的生活一點沒有改變:只是多添了一樁娛樂罷了。
她一天的生活是一組連續不斷的變化。早上起身極晚,總在十二點光景,因為她夜里失眠,要到天亮才睡熟。她成天的不作事,只渺渺茫茫的,反復不已的想著一句詩,一個念頭,一個念頭的片段,談話的回憶,一句音樂,一個她喜歡的臉龐。從傍晚四五點鐘起,她才算完全清醒。在此以前,她總是眼皮厚厚的,面孔虛腫,噘著嘴,不勝困倦的神氣。要是來了一個象她一樣饒舌,一樣愛聽松海市謠言的知己的女朋友,她便馬上活躍起來。她們絮絮不休的討論著戀愛問題。對于她們,戀愛心理學是和裝束,秘史,誹謗這幾件事同樣談不完的題目。她們也有一群有閑的青年,需要每天在裙邊消磨二三個鐘點:這些男人差不多自己也可以穿上裙子:因——懺悔過后,她再拚命的尋歡作樂。白天快完了,她可越來越年輕了。晚上她到戲院去;在場子里看到幾張永遠不變的臉便是她永遠不變的樂趣;——因為上戲院去的愉快,并不在于戲劇,而是在于認識的演員,在于已經指摘過多少次而再來指摘一次的他們的老毛病。大家跟那些到包廂里來訪問的熟人講別的包廂里的人壞話,或是議論女戲子,說扮傻姑娘的角色“聲帶象變了味的芥子醬“,或者說那個高大的女演員衣服穿得“象燈罩一樣“。——再不然是大家去赴晚會;到那兒去的樂趣是炫耀自己,要是自己長得俏的話:——(但要看日子而定;在松海市,一個人的漂亮是最捉摸不定的);——還有是把對于人物,裝束,體格的缺陷等等的批評修正一番。真正的談話是完全沒有的。——回家總是很晚。大家都不容易睡覺(這是一天之中最清醒的時間),繞著桌子徘徊,拿一本書翻翻,想起一句話或一個姿勢就自個兒笑笑。無聊透了。苦悶極了。又是睡不著覺。而半夜里,忽然之間來了個絕望的高潮。
魏泰強只看到曹窖幾個鐘點,對于她的變化也只見到有限的幾種,然而他已經莫名片妙了。他私忖她究竟什么時候是真誠的,——是永遠真誠的呢還是從來不真誠的。這一點連曹窖自己也說不上來。她和大多數欲望無所寄托而無從發揮的少女一樣,完全在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哪種人,因為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因為她沒嘗試以前,根本無法知道自己要些什么。于是她依著她的方式去嘗試,希望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冒最小限度的危險,同時摹仿周圍的人物,假借他們的精神。而且她也不急于要選定一種。她對一切都敷衍,預備隨時加以利用。
但象魏泰強這樣的一個朋友是不容易對付的。他允許人家不喜歡他,允許人家喜歡他所不敬重甚至瞧不起的人,卻不答應人家把他跟那些人一般看待。各有各的口味,是的;但至少得有一種口味。又有幾位是為了“他們想要寫的“一部書成名的。他們公然表示瞧不起長篇大著。他們所重視的仿佛只在于一句之中的字的配合。可是“思想“二字倒又是他們的口頭禪
涂土橋笑著說這些教訓都是極合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