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厭煩。而且有什么用?”
曹窖惱了。
“這是不對的,”他說。“那末你的思想對你有什么用?你把自己所有的統統丟掉。那是永遠的損失。”
“什么都不會損失的,”薛余浪回答。
薛余浪講著他的夢境的時候,小駝子始終坐在那里一動不動,此刻才醒過來,向著窗子睜著迷迷忽忽的眼睛,沉著臉,神氣惡狠狠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站起來說了句:“明兒一定是好天氣。”
曹窖聽了對薛余浪說:“我相信你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
“胡說八道!”曹窖說。
第二天,曹窖來接薛余浪到城里去散步。薛余浪病已經完全好了,但老是異乎尋常的困倦。他不想出去,心里有點隱隱約約的恐懼,又不喜歡跟群眾混在一起。他的心和精神是勇敢的己的精神不怕吃苦而肉體偏偏這樣的怯弱,覺得很慚愧,竭力想加以壓制。但那天早上,他不愿意跟任何人接觸,只想整天躲在家里。曹窖埋怨他,取笑他,不顧一切的要他出去振作一下:他已經有十天功夫沒上街換換空氣了。薛余浪只做不聽見,曹窖便說:“好吧,我一個人去。我要去看看他們的五一節。要是我今晚不回來,你可以說我是給抓進去了。”
他走了。在樓梯上,薛余浪追了上來。他不愿意曹窖獨自出門。
街上人很少。三三兩兩的女工衣襟上綴著一串鈴蘭。象星期日一樣穿得整整齊齊的工人們,很悠閑的排著。街頭巷尾,靠近地道車站的地方,掩掩藏藏的站著成群的警察。盧森堡公園的大鐵門給關上了。天氣老是很溫暖,罩著霧。已經好久沒有太陽了……兩個朋友攙著手臂,不大說話,心里非常相愛,偶然交換一言半語,喚起一些親切的往事。在區公所前面,他們停下來瞧瞧氣壓表:頗有上升的趨勢。“明兒我可以看到太陽了,”薛余浪說。
那時他們正走在賽西爾家附近,想進去瞧瞧孩子。
“噢,等回來的時候再去罷。”薛余浪剛要在鋪子的轉角上拐彎,再走幾步就可以拐進一條小巷,和騷亂的場面隔離了。但他那個小朋友的形象忽然在腦中浮現,便回過頭去東張西望也沖了進去。同伴們跟在他后面奔
曹窖被工人們牽引著,加入了混戰,可不知道誰發動的。他萬萬想不到有薛余浪在內。他以為他已經走了,在絕對安全的地方了。當時簡直沒法看出戰斗的情形。每個人都弄不清攻擊自己的是誰。薛余浪在漩渦中不見了:船沉到水底下去了……不知哪兒飛來一拳,打在他左胸上,他立刻倒下去,被一窩蜂的群眾踏在腳下。曹窖被一陣逆流擠到戰場的另一頭。他心里沒有一點兒仇恨,只是興高采烈的跟大家推來撞去,好似在鄉村里趕集似的。他并沒想到事情的嚴重,所以被一個肩膀闊大的警察抓著手腕,攔腰抱住的時候,他還開玩笑的說:“可要跳個華爾茲,小姐?”
可是第二個警察又騎上他的背,嘴巴。他沒有時間思索。對方眼里有了殺性,而他心中也起了殺性。他眼看自己要象一頭綿羊似的被人宰割了,便冷不防把敵人的手腕跟刀一起掉了,街燈的柱子給扭曲了,樹木給砍下了,一輛街車在街上仰天翻著。大家利用幾個月來為敷設地下鐵道而掘開的壕溝。
薛余浪被人抬到曹汪蓉酒店里,已經失去知覺。人家把他放在鋪面后間的一張床上。床腳下蹲著那個駝子,垂頭喪氣。魏泰強先是嚇了一跳,遠望以為受傷的是格拉伊沃,等到認出是薛余浪,不由得失聲叫起來:'還好還好!我以為是雷沃博呢……”
然后她動了惻隱之心,把薛余浪擁抱了一下,在枕上扶著他的頭。曹汪蓉照例很鎮象曹窖一樣為了好奇心來看看示威運動,目睹這場混戰,看著薛余浪倒下去的。加奈哭得很傷心,同時又想:“我到這兒來干嗎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