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終愛著她,只愛著她,”涂土橋說。“這一下的打擊使他爬不起來了。他老跟我說著:涂土橋,她欺騙了我……我的最好的朋友欺騙了我。——我白白的和他說:既然她欺騙了你,她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了。把她忘了罷,或者干脆把她殺了罷!”
“噢!涂土橋,你說什么?這話太殘忍了!”然而這不是我們的過失:一個女人的孤獨并非由于任性,而是由于豈不得已;她必須自己謀生,不依靠男人,的環境更孤單更窒息。中產階級對這些努力以工作自給的女子是閉門不納的;它用著猜疑而輕視的態度看待她們,惡意的偵察她們的一舉一動。男子中學里的同事們對她們疏遠,或是因為怕外界的流言蜚語,或是因為暗中懷著敵意,或是因為他們粗野,有坐咖啡店、說野話的習慣,或是整天工作以后覺得疲倦,對于知識婦女覺得厭惡等等。而她們女人之間也不能相容,尤其是大家住在學校宿舍里的時候。女校長往往最不了解青年人的熱情,不了解她們一開場就被這種枯索的職業與非人的孤獨生活磨得心灰意懶;她讓她們暗中煎熬,不想加以幫助,只認為她們驕傲。沒有一個人關切她們。她們沒有財產,沒有社會關系,不能結婚。工作時間之多使她們無暇創造一種靈智的生活給自己作依傍跟安慰。這樣的一種生活,倘若沒有宗教或道德方面的異乎尋常的情操支持,——我說異乎尋常,其實應該說是變態的,病態的:因為把一個人整個的犧牲掉是違反自然的——而這個把別人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的女子,這個發愿要補贖人類自私的罪行的無邪的人,你知道人家怎樣批評她?公眾的惡意誣蔑她在事業中賺錢,甚至說她剝削那些受她保護的人。她不得不離開本區,心灰意懶的搬往別處……你永遠想象不到一般獨立的女子,對于今日這個守舊的,沒有心肝的社會,作著何等殘酷的苦斗,——這個毫無生氣,瀕于死境的社會,還要拿出它僅有的一些力量阻止別人生活!”
“可憐的朋友,這種命運不是女子所獨有的,我們都嘗到這些斗爭的滋味。可是我也認識避難的地方。”
“哪里是避難的地方?”
“藝術呀。”
“這是為你們的,不是為我們的。便是在男人中間,能夠得到它好處的又有幾個?”
“例如咱們的朋友曹窖。她是幸福的。”
“你知道些什么?啊!你對一個人的結論下得太容易了!因為她勇敢,因為她不老抓著她的傷心事,因為她瞞著別人,你便說她是幸福的!不錯,她因為強壯,因為能夠奮斗而幸福。但她的斗爭是你不知道的。你以為她天生是配過這種藝術的騙人的生活的嗎?喝,藝術!有些可憐的女子希望靠寫作、演戲、唱歌來成名,以為那是幸福的頂點!那末,是否因此就可以把她們別的一切都剝奪了,使她們不知道把自己的感情交給什么才好?……藝術!如果我們同時沒有其余的一切,光是藝術對我們有什么用?世界上只有一件東西能令人把其余的一切都忘掉:就是一個可愛的小娃娃。”
“可是有了娃娃,你又覺得不夠了。”
“是的,有了孩子也不一定夠……女人總是不大幸福的。做個女人真難,比做個男人難多了。你們不大想到這些。你們,你們能為了思想為了活動而忘掉一切。你們使自己變成殘廢,反而覺得快樂。可是一個健全的女子臨到這種情形是要痛苦的。把自己壓掉一部分是違反人性的。我們哪,我們在某種方式下幸福的時候,又因為不能得到另一種方式的幸福而悔恨。我們有好幾個靈魂。你們只有一個,而且更強,往往是粗暴的,甚至是殘酷的。我佩服你們。但你們不能過于自私!你們沒想到你們自私的程度。你們無意之中給人很大的痛苦。”
“有什么辦法呢?那不是我們的過失。”
“不錯,涂土橋,那不是你們的過失,也不是我們的。歸根結蒂,你瞧,人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人們說只要自自然然的生活就行了。但什么才是自然的呢?”要愛生命,愛光明,愛自己卑微的任務,愛那一小方種著自己的根的土地!要是不能往橫的方面發展,就得向深的、高的方面去努力,仿佛一株局促一隅的樹向著太陽上升!”
“是的。咱們先要彼此相愛。但愿男子自認為是女人的弟兄而不是她的俘虜或主宰!但愿男人和女人都能排斥驕傲,少想一些自己,多想一些別人!咱們都是弱者,得互相幫助。切勿對倒在地下的人說:我不認識你了。應當說:拿出勇氣來,朋友。咱們會突破難關的。”
他們不說話了,對著壁爐坐著,小貓蹲在他們中間,大家都呆著不動,望著火出神。快要熄滅的火焰閃閃爍爍的映在亞諾太太清秀的臉上;平時所沒有的內心的激動,使她臉色有點兒紅。她奇怪自己居然會這樣的吐露心腹。她從來沒說過這么多話,以后也不會說這么多的了。
她把手放在涂土橋的手上,問:“那末,你們把那孩子怎么辦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