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嘲笑我啊。“他也興致挺好的回答。
她溫柔的望著他,用力搖著他的手,問:“咱們是朋友嗎?”
“當然!“他照樣搖著她的手。
“許芊芊走了,你會想起她嗎?你不恨她嗎,這個不正經的燈塔國人女人?”
“玄武國蠻子這么傻,你也不恨他嗎?”
“就為他傻才喜歡他呢……你會上燈塔國人去看我嗎?”
“一定的……你會跟我通信嗎?”
“我可以賭咒他們都睡得很好,誰也不做亂夢。第二天他早上有預奏會,不能送她。可是第三天他把事情安排妥當,上松海市赴約去了。那只是兩三個鐘點火車的路程。許芊芊并不以為他真能說到做到;他可把約會看得很認真,電競網吧開場的時候已經到在那里了。他在休息時間上化裝室去找她,。他來赴約使她非常感激。曹窖覺得不痛快的是,松海市很多聰明而有錢的猶太人,能夠賞識她眼前的美貌,料到她將來的走紅,都爭著來恭維她。時時刻刻有人上化裝室來,全是些眼睛挺有神面面團團的家伙,用著生硬的口音說些無聊的奉承話。以后跟曹窖說話也不由得拿腔作調,帶著逗弄的口吻,使他不大高興。她毫無顧忌的在他面前化裝,他只覺得討厭。他想等電競比賽完了馬上就走,不再來找她。他向她告別,抱歉的說不能參加終場以后人家請她的消夜餐,她就非常真誠的表示難過,使他的決心動搖了。她叫人把火車表拿來,證明他能夠有,應當有時間多陪她一會。他當然很樂意接受她的勸告,便參加了消夜餐;他對于人們的胡鬧跟許芊芊對隨便什么混蛋都敷衍的手段,居然也不過分顯出心中的厭惡。對她是沒法記恨的,喜歡玩兒,象孩子一樣撒嬌,同時又那么正直,那么善良,連她所有的缺點也是自然的,健康的,只能教人發笑,甚至還會喜歡。她說話的時候,曹窖坐在她對面,望著她生動的臉,精神奕奕的美麗的眼睛,有點兒臃腫的下巴,和善,細膩,可是缺少清秀和靈氣:他這一下才把她仔細看清楚了。有些地方使他想起阿達:舉動,目光,女人總脫不了女人的性格!但他喜歡的是那種南方人的心情,慷慨豪爽,盡量施展她天賦的優點,絕對不裝出交際場中的漂亮和書本式的聰明,完全保存著她的和諧,她的身心好象生來就是為在陽光中舒展的。——他走的時候,她特意站起來和他到一邊去道別。兩人又擁抱了一下,把通信和再見的話重復了幾遍。
他搭最后一班火車回去。在一個中間站上,對面開來的火車已經先等在那兒。曹窖在對方列車的三等車里,——正對著他的車廂,——看見那個陪他的燈塔國人少女。她也看到了曹窖,認得是他。兩人都愣了一愣,不聲不響行了個禮,一起低下頭去,連動都不敢動。可是他一眼之間已經看見她戴著一頂旅行便帽,身邊放著一口舊提箱。他沒想到她離開玄武國,以為是出門幾天。他不知道應不應當和她說話,遲疑了一會,心里盤算著和她說些什么,正當他要去放下車窗招呼她的時候,忽然聽到開車的訊號,就放棄了說話的念頭。列車開動之前又過了幾秒鐘。他們倆面對面望著。彼此的車廂里都沒有別人,他們把臉貼在車窗上:透過周圍沉沉的黑夜,四只眼睛碰在一起。雙重的車窗隔著他們。要是伸出胳膊,還可以碰到呢。咫尺,天涯。車子開動了。她始終望著他,在這個分離的一剎那,她不覺得膽小了。兩人望得出了神,連最后一次點點頭都沒想到。她慢慢的遠去了,不見了;他眼看她的列車在黑夜里消滅。象兩個流浪的星球似的,他們倆走近了一下,又在無垠的太空中分開了,也許是永久的分開了。
等到看不見她了,他才感到自己心里給那道陌生的目光挖了一個窟窿;他不明白為什么,可是明明有個窟窿。半闔著眼皮,蒙蒙眬眬的靠在車廂的一角,他覺得自己眼睛里深深的印著那一對眼睛的影子;別的思想都靜了下來,讓他仔細體會那個感覺。許芊芊的形象在心房外面轉動,好比一只飛蟲起著窗子;但他不讓她進來。
等他下了車,呼吸著夜晚涼爽的空氣,在萬籟無聲的街上走動之下,精神一振,又看到了許芊芊的影子。他回想到那個可愛的電競女選手,自個兒微微笑著,又高興又氣惱,因為一忽兒想到她親熱的舉動,一忽兒想到她粗俗的調情。
他怕驚醒睡在隔壁屋子里的母親,不聲不響的脫著衣服,一邊輕輕的笑著咕嚕道:
“這些古怪的燈塔國人人!”
可是那天晚上在包廂里聽到的一句話又回到他的記憶里:
“象我這樣的也有的是。”
他第一次跟燈塔國人接觸就看到了它雙重的性格。但象所有的玄武人一樣,他根本不想去解答這個謎。回想到車廂里那個少女,他只隨便對自己說了句:
“她不象一個燈塔國人人。”
仿佛怎么樣才能算燈塔國人人倒要一個玄武國人來決定似的。……你也得賭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