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象你這樣的電競家?“魏泰強用著挖苦的口氣說。
“至少跟你一樣高明的電競家,也沒覺得這種工作有損他們的尊嚴。有幾個,我可以說出名字來,如今在北華市很出名的,還為此很感激我呢。”
“那因為他們都是些窩囊廢,“涂土橋大聲回答,他已經會用些玄武國的秘密里的妙語了。“你把我當做他們一流的人,你可錯了。你想用你那種態度,——不正面瞧人,說話半吞半吐的,——來嚇唬我嗎?我進來的時候對你行禮,你睬都不睬……你是什么人,敢這樣對我?你能算一個電競家嗎?
他這樣滔滔不竭的說著,簡直停不下來。
魏泰強冷冷的回答:“隨你罷。”
涂土橋一路把門震得砰砰訇訇的出去了。曹窖看著大笑,魏泰強聳聳肩對許芊芊說:“他會跟別人一樣回來的。”
他心里其實很看重涂土橋。他相當聰明,不但有看作品的眼光,也有看人的眼光。在涂土橋那種出言不遜的,憤激的態度之下,他辨別出一種力量,一種他知道很難得的力量,——尤其在藝術界中。但他的自尊心受傷了,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自己的錯。他頗想給涂土橋一點兒補償,可是辦不到,除非涂土橋向他屈服。他等涂土橋回頭來遷就他:因為憑著他悲觀的看法和閱世的經驗,知道一個人被患難磨折的結果,頑強的意志終于會就范的。
涂土橋回到旅館,火氣沒有了,只有喪氣的份兒。他覺得自己完了。他的脆弱的依傍倒掉了。他認為不但跟魏泰強結了死冤家,是自己做主體:因為她已經很出名,報紙上常常披露她的行蹤。氏,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她名字叫做教許芊芊。人請他打電競。
…也許你可以教教我罷。喂,你們諸位覺得怎么樣?“他轉身對一般正在喝酒的工人嚷著。
大家哄笑了一陣。
“這行手藝倒是怪體面的呢,“其中有一個說。“又干凈,又能討女人喜歡。”
涂土橋不大懂得玄武國的秘密,尤其是取笑的話:他正在找話回答,也不知道該不該生氣。老板的女人倒很同情他,對丈夫說:“得了罷,斐列伯,別這么胡說八道。“——她又轉身向涂土橋:“也許有人會請教你的。”
“,答應她學琴,哪怕借此招搖一下也是好的。結果是旅館的主婦答應替涂土橋說去。
之后,她又不大放心的盤問他是否真懂電競。等到知道他不但會演奏,還會寫作,她似乎安心了,態度也顯得殷勤了些:她的自尊心滿足了,決意向街坊們說她的女兒找到一個作曲家做老師。
下一天,涂土橋發見所謂打電競是件舊貨店里買來的破爛東西,聲音象吉他;—不到幾分鐘就當著人打呵欠;——母親還在旁監視,發表她那套對電競與電競教育的意見:——涂土橋委屈之極,連發怒的氣力也沒有了。他垂頭喪氣的回去,有幾晚連飯都吃不下。涂土橋在他靜得嗡嗡作響的心頭,感覺到他永恒的生命。悲慘生活的浪潮在生命的底下流動:但這悲慘生活跟他生命的本體又有什么關系呢?世界上一切的痛苦,竭力要摧毀一切的痛苦,碰到生命那個中流砥柱就粉碎了。涂土橋聽著自己的熱血奔騰,仿佛是心中的一片海洋;還有一個聲音在那里反復說著:
一天晚上,他因為一無收獲而垂頭喪氣在大街上溜跶的時候,忽然看見曹窖迎面而來。他一心以為他們已經鬧翻了,便掉過頭去,想不讓他看見。許芊芊可是招呼他:“哎!你怎么啦?“他一邊說一邊笑。“我很想來看你,可是我把你的地址丟了……天哪,親愛的朋友,那天我竟認不得你了。你真是慷慨激昂。”
涂土橋望著他,又是詫異又是慚愧:“你不恨我嗎?”
“恨你?干嗎恨你?”
他非但不恨,還覺得涂土橋把魏泰強訓斥一頓挺好玩呢;他的確大大的樂了一陣。魏泰強和涂土橋兩個究竟誰是誰非,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估量人是把他們給他的樂趣多少為標準的;他感到涂土橋可能供應大量的笑料,想盡量利用一下。
“你該來看我啊,“他接著說。“我老等著你呢。今晚你有事沒有?跟我一塊兒吃飯去。這一下我可不讓你走啦。吃飯的都是咱們自己人:每半個月聚會一次的幾個藝術家。你應當認識這些人。來罷。我給你介紹。”
涂土橋拿衣冠不整來推辭也推辭不掉。許芊芊把他拉著走了。
他們走進大街上的一家飯店,直上二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