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低著頭,不說話。
一旁的女子看在眼里,在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后抬頭,面色冷漠,走上前去一把將無話可說的道士推開,蹲下身來,對少年說:“許小軒,你知不知道你師父到底要去干嘛?”
“我知道,師父要去報仇。”
“那你知不知道你師父會面臨多大的危險?”
“我知道,很有可能會死……但正因為是這樣!我才要……”
“正因為這樣,你才要和你師父一起去?”女子冷笑道:“因為你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你只有你這位師父,沒了師父你不知道應該怎么活下去,所以你哪怕知道自己是去死,也一定要跟著師父去,對不對?!”
少年低頭沉默不語。
女子搖頭道:“你師父怎么教出來你這么一個自私的家伙。”
“我沒有……”
“你有!”女子粗暴的打斷少年,說:“你知不知道,假使你師父不帶你去,有六成勝算的話,帶上你,會減到幾成?”
少年咬了咬嘴唇,眼神堅定地說:“不!我跟師父去是我自己的決定!假如我真的身陷險境,要死了,師父完全不用救我!我沒關系的!我絕不會因為這個拖師父后腿!”
“呵呵……沒關系的……”
女子緩緩閉上眼睛,語氣之中極盡嘲諷意味:“讓你師父在你面前死一個我看看?看看你會不會忍得住出手不救?怎么?你覺得就你離不開你師父啊?你覺得你師父離得開你?”
她突然加大了聲音,一拳揍到了少年的臉上,大聲吼道:“還以為自己一腔孤勇可英雄了是不是!你說你只剩你師父了……你知不知道你師父也只剩你了啊?!”
少年默默擦掉了嘴角滲出的血,再沒有出言反駁。
“什么狗屁的不用管你的死活……你以為這三年的安寧生活怎么來的?!是天上掉下來的嗎?要不是為了你,為了能有安穩日子好好教教你,就算你師父死了你也可以在這世上憑借自己的本事好好活著,你師父才不會答應那什么勞什子的賭約!殺妻之仇、殺父殺母之仇、滅門之仇、殺師殺友之仇……你師父恨不得在那天就和那王八蛋了解了恩怨!一個是為了我!一個是為了你!他答應了那個賭約!”
女子情緒越來越激動:“如今我廢了……幫不上任何忙……你以為我不想跟你一樣,到時候和這兩個臭男人一起殺上去嗎?但是三年來,你見我在這件事情上發表什么想法了嗎?沒有!那是因為老娘知道,如果老娘去了,那是在加速這兩個混蛋的死亡!除了幫倒忙,我什么都做不了!許小軒我告訴你,你別以為從小失去雙親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在場的幾個人,經歷過的痛苦是你經歷過的百倍!而我們都還拼盡全力咬牙切齒的活著!”
她揪起少年的衣領,任由眼淚從自己的眼眶之中流向臉頰兩側,緊緊盯著少年的眼睛,說:“臭小子,你永遠給老娘記住,死,永遠是這個世上最簡單的事情!”
她一把將少年甩到地上,轉身向樹林外走去。
少年坐在地上低頭沉默了一會兒,也爬了起來。
他低著頭走到中年人身邊,低聲說:“師父,對不起。”
中年人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他伸手想要拍一拍少年的肩膀,少年卻躲了過去,低著頭向林子外邊跑了出去。
道士看著臉上皆是悵然和苦澀神情的中年人,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向林子外面走去了。
林子之中便只剩了中年人一個。
他來回踱了一會兒步子,最后干脆坐到了地上。
他抬起頭來,看著天上來來回回的云彩,熟悉而又陌生的悵然之感,時隔多年,再一次找上了他。
他雙臂枕到腦后,緩緩閉上雙眼,輕聲喃喃道:“沁兒啊……眼下這么一個情況,我應該怎么辦呀……”
……
又是半年過去。
丞相已經不上朝了。
有官員狀告丞相貪污受賄,皇帝極為重視此事,暫時卸了丞相的一切事務,令其于家中配合刑部查案。
而對于凌絡軒本人而言,其實和賦閑在家,沒有什么區別。
不用再去考慮應該怎么處理朝堂之中那一件件令人心煩的事情,不用考慮如何能讓百官更加相互之間更好的制衡以此來提高朝廷的辦事效率,不用考慮如何做才能進一步讓大魏的百姓生活得更加幸福安康。
最重要的事情是,他終于不用再繼續扮演一個專門挑皇帝刺的人,終于不用再和那個自己輔佐了一輩子的男人繼續打擂臺了。
實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比處理天下大事麻煩多了。
這話要是說出來,會不會顯得太狂了一些?
凌絡軒坐在那個小亭子之中,端起桌上的一杯茶,笑著搖了搖頭,想到了昔年一個外號叫做楚狂人的男人。
也不知道他們準備的怎么樣了,還有一年半便到了最終見真章的時候了,他們是否能準備的充分呢?
自己家那個小子,是應該可以明白自己的苦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