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們都紛紛看向那個說話最管用的老兵,老兵愣了愣,臉上有些為難的開口道:“楚門主,不是我們不想帶您去,實在是軍令如山,必須服從。元帥說了讓我們在這邊兒看著您,保護您的安全,那我們就必須做到,就算是把命搭進去也必須做到。所以呀,楚門主您自己也別有這么個想法了。”
楚羽撓了撓頭,有些懊惱地說:“可是你們的兄弟們袍澤們都在前線和胡人廝殺啊,想想看,他們在那邊流血殺敵,你們在這邊兒守著我這么個廢人,心里邊兒不憋屈嗎?”
老兵嘿嘿一笑,道:“楚門主,您就別開玩笑了,您雖然現在身體不太好,但是您以前的戰績可都是輝煌著呢,跟您這樣的人在一塊兒帶著,還能保護您的安全,說出去可都覺得臉上有光啊!”
楚羽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戰績?”
老兵聞言兩眼一亮,來了興致,一拍巴掌,開口道:“哎呦,您是記性不好還是怎么著?得咧,那讓咱來幫楚門主回憶回憶。起先一戰,是在巫山,路上遇見那什么史家鏢局和劉琮琤,有些誤會先不提,單說和劉琮琤劉將軍隔著那么多境界就敢悍然出劍,這膽量就足夠讓人敬服。咱們劉將軍,也就是在此戰之后和門主您相識,才有了后邊兒發生的事兒,我說的可對?”
楚羽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這些事兒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劉將軍當初回長安城之后給城……給元帥說的!只不過當時江一白將軍和呂清揚將軍也在場,這事兒也就慢慢傳開了。”老兵笑道:“在那之后,便是無雙城灌江樓之戰了。鐵條蕩炎夏,木槍點清秋,時來巫山夢,勢至灌江樓。這是那兩年江湖上的吟游詩人趁您的風頭正盛,寫出來的句子,您沒聽過?”
楚羽有些瞠目結舌:“還真沒。”
“再后來,您出手幫助不老林,解了玄羅宗對不老林的圍困之局,一人獨戰兩大長老,這個事情,在后來玄羅宗覆滅之后,不老林也是向江湖公開致謝了的。”
“啊……”楚羽張了張嘴,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么。
“再后來,江湖大會,您擂臺上和呂將軍戰成平手,濃霧之中解決仇家刺殺,山腰救李博將軍性命,山巔觀兩位大宗師之戰而破境宗師。就這些,已經將您的名字傳遍了整個江湖了。再之后,您歸宗門,戰袁路先生,使秋蟬認主,明明不是在宗門之中長大,卻在宗門危難之時愿意挺身而出,于葫蘆口大戰玄羅宗,無不令人動容。”
說到這里,老兵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尷尬,便是說話也有些開始有些結巴:“后來嘛……后來的事情就有些不好聽了,說您什么繼任門主的儀式之上都沒有出席,后面更是扔下戰后長青門的一大堆爛攤子不管,做起了甩手掌柜。您那楚狂人的外號,也就是這個時候開始在江湖叫起來的。叫著是挺霸氣,就是沒什么好的意思在里面就是了。”
老兵瞧了瞧楚羽仍是帶著些笑意的臉色,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問道:“其實我還就真想問問您,您當時,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羽垂了垂眸子,輕聲道:“咱們今天,先不聊這個。”
老兵摸了摸腦袋,訕訕一笑,道:“行,那咱不說這個。再后來,您長安城前解胡人之困,讓江湖上對您的感觀再變,當然,也有說你是故意想要更改自己的名聲的。再之后,您馬踏江湖上名聲本就不好的金剛門,于是江湖里也就對您沒了什么正面負面的評價,楚狂人三個字,就已經夠了。”
老兵看著楚羽,一拍大腿,大聲道:“所以說啊,跟您這樣的人在一塊兒,還要保護您的安全,對于我們這些曾經在江湖底層混的家伙們來說,這輩子,都值了!”
楚羽看了看老兵,又看了看其他的那些雙目之中同樣有光的士兵們,輕聲問道:“你們也都是這樣想的?”
士兵們都點頭。
楚羽嘆了一口氣,道:“可是那戰場上畢竟還是有你們的那些袍澤啊!”
到此時,那之前一直在說話的老兵已經明白了,這位年輕的江湖驕子,不是要聽自己拍馬屁,不是要借著馬屁回憶當年自己的英勇事跡,更不是為了從這些人身上取得什么優越感。這個江湖輩分在他們之前、年齡卻在他們之后的年輕人,是在探究一個問題。老兵不明白這個問題具體是什么,但是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回答問題的態度,一定會很重要。
于是看著臉上有些落寞的年輕人,老兵遲疑了一下,終于又緩緩開口道:“其實……怎么講呢,您應當知道,人,都是怕死的。若是能好好活著,誰不想好好活著?如果能不將腦袋拴在褲腰上,誰不想天天老婆孩子熱炕頭?所以其實,我們能被安排在這里照看您而不用去前線,說實話,說真的,我們心里雖然不好意思承認,但是……是很慶幸的。”
楚羽怔住了。
不待楚羽繼續提問,老兵繼續道:“但是也像您剛才說的,我們的袍澤都在那里呢。都在那刀劍之中摸爬滾打,求一條生路呢。人,不是畜生,不是石頭,總是該有感情的。我們一起出生入死這么久,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上這條路,我們是很難受的。所以雖然可能可以不用死,但接這個活兒,我們很難受。”
“我覺得吧,命呢,很珍貴,很重要,要是不信那什么神啊鬼啊佛啊仙啊的,那么一輩子就這一次,得珍惜,得省著花。但是,有些東西,一定有些東西,是比命更重要的。我們都是大老粗,您要非讓我們說出來是什么東西,我們夠嗆。但是我可以給您舉幾個例子,比如現在我們袍澤正在戰場上拼命,我們為了死去的袍澤把自己的命拼上,我認為,值。胡人要進犯咱們中原,咱們舍了命要把他們打回去,我以為,值!所以那句文鄒鄒的話怎么說的來著?舍生而取義者也!對嘍!就是這么回事兒。”
楚羽聽著這些話,看著眼前的這些老兵,眼眶突然之間有些濕潤,他伸手揉了揉鼻子,沉默良久,笑道:“后邊說的挺好,前邊兒講故事的時候講得不行,干巴巴的。我認識個老說書先生,人家那話本講得,才叫一絕!”
老兵咧嘴一笑,道:“那也得等楚門主你先被寫進話本里了再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