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洪征原帶著十數名親兵臉色陰沉地大步向這邊走來。火焰早已經被撲滅,可是滾滾濃煙卻仍然在空中盤旋。晨曦的第一道光已經從東邊升起,照耀著方圓近十里的一片狼藉,任誰都不會有好心情。
李楓身著中原人的長衫,站在來回奔忙的蠻族士兵之中,臉上倒是除了深思之外,沒有其他什么異樣的表情。他的身后依然站著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心不在焉的羅陽,同樣是中原人的服飾,顯得格外扎眼。
羅陽眼皮微顫,撲面而來的殺氣已經完全籠罩了兩個人的身體。他有些蠢蠢欲動,但是想了想后,還是克制住了自己。
羅洪征原瞥了一眼羅陽,鼻中冷冷地哼了一聲,而后看向李楓,冷聲道:“李先生,請問這是怎么回事?”
被這聲音打斷,李楓這才從深思之中漸漸清醒了過來,眼中的渾濁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日的深邃與清明。他仔細看了看羅洪征原的神情與陣仗,緩緩笑道:“此處離錦官郡城尚還有幾十里路,少蠻主想來是得到消息之后,連夜趕來的?”
“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羅洪征原幾乎要把自己的呼吸重重地噴到李楓的臉上,他將手一指,指向那不遠處滿地的灰燼之中,沉聲道:“李先生!十幾日之前,是你告訴我的,用兵之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所以本殿這才將糧草輜重運送到了此處駐扎,并令你李先生率一千人馬負責看管!只等過上個一兩日,我大夏士卒休整完畢,便可一鼓作氣繼續東進!可如今呢?一把火,一把火!一把火下來,什么都沒有了!別說繼續征伐,就連戰士士兵們的溫飽,都成了問題!”
他的眼中閃著恍若來自地獄一般的幽火,盯著李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先生,你若是不能好好解釋一下這里的問題,恐怕你我之間的合作,也就只能到這里了。”
中原人與蠻人的合作,終結之后,便是流血漂櫓的局面。
李楓笑了。
“我當少蠻主要問什么尖酸刻薄難以招架的問題呢,原來是這么沒有水準的。哈哈哈哈哈,少蠻主,這里是什么問題,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明顯是錦官城的漏網之魚對我們展開報復了嘛!這還有什么需要解釋的嗎?哈哈哈哈哈哈……”
羅洪征原身后雄壯的南蠻漢子們像是看白癡一樣看著這個笑得前仰后合的“李先生”,臉上皆是有著怒容浮現。離羅洪征原最近的那條漢子,甚至已經默默地抽出了手中的彎輪刀。
李楓笑夠了,終于緩緩直起了身子。他漸漸收斂了所有玩味兒的表情,毫不躲閃地看上了羅洪征原的眼睛,輕聲道:“少蠻主,我覺得您首先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既然中原能有一個像我李楓這樣的擅長玩兒腦子的人,那么自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中原人的數量,在三族之中,是草原人和蠻族人都不可企及的,所以倘若少蠻主真的心懷大志,意圖踏平整個中原,那么就不要被現在獲得的勝利與勢如破竹的錯誤氣勢給蒙蔽了雙眼。路還長著呢,今后的戰役,才是雄關漫道真如鐵。”
羅洪征原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夾雜著漫天紛飛的草灰的空氣,道:
“你繼續說。”
李楓一笑,微微低頭,竟是轉過身來開始在周圍踱起了步子。也不管態度是否倨傲,他自顧自地將雙手負在了身后,輕聲道:“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么錦官郡城會陷落的這么快,這么容易。或者說,為什么身為大魏西南門戶的錦官郡城,會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落入我們的手中?”
“鎮南大將軍林玉昆,是世間為數不多的奇女子之一。這樣的一位女子,應該不會不知道,哪怕不敵大夏王朝的象蹄,可是棄錦官而退守江南,甚至是在西南與江南之間過渡的瀟湘山水之間與我們且戰且退,才應該是最正確與最合適的選擇。而她就這么從錦官城的城頭墜落而死,那便只有一種動機。”
李楓沒有等羅洪征原開口詢問,便已經自己答道:“因為她不想讓大魏的百姓在我們的手下哀鴻遍野。”
羅洪征原皺了皺眉頭,開口道:“可是有什么意義呢?倘若她選擇撤退,固然會多死一些毫無反抗之力的流民,可是至少能保證她這么一個能率領將士與我們周旋對抗的人物能活下。你們中原人有句俗話說得好,兩相其害取其輕。這道理她會不懂?不過是婦人之仁罷了。”
隨后他輕蔑一笑,道:“況且現在她就這么在這里死了,西南乃至江南都再沒有任何一人,能夠對我們造成威脅。那些前些日子沒有死的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一個不少,仍舊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