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姓林名知北,是一個說書先生。自打那年從洛陽城離開以后,這將近十年的時間里,江湖上再無老先生的傳聞,仿佛他就這么從人間消失了似的。直到他再次出現在林玉昆的面前,林玉昆這才想起來,好像當年江湖上是有這么一號人物,還是什么洛陽城四奇之一,不僅說書功夫了得,而且據說一身武道境界也并不低,能在與“武癡”李彥則的交手之中,從容不迫,最后全身而退。
而林玉昆聽到了林老先生的感嘆之后,心中一沉,忍不住問道:“林老先生,此話何曾說起?滄瀾他雖然確實和那如今幾乎把控整個大魏文官的凌家有不輕的恩怨瓜葛,可是皇帝陛下總該護著他吧?滄瀾很多年前就跟我提過,若論天下英雄豪杰,蕭……皇上必然能夠摘得榜首!而且滄瀾的此次北上,還是皇上親筆書信一封邀請的呢,倘若當真斡旋困難,至少全身而退,滄瀾還是可以保證的吧?”
林知北微微偏頭,一只手負于身后,一只手捋著自己的山羊胡,深深地看了林玉昆一眼,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黯,輕嘆一聲,道:“如李滄瀾一般聰慧的人物,在北上之前尚且看不透那人,那這天下,豈不是……”
林玉昆心頭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伸手掩住自己的嘴巴,道:“老先生你是說……你是說……”
林知北抿了抿嘴,點頭道:“若非是那位不想讓他離開,又有誰能攔得住呢?”
霎時間,林玉昆的整個天空仿佛都暗了下來,她毫無意識地向后倒退兩步,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會這樣……”
林知北見狀,心中既感懷于兩人的感情至深,又有些無奈憤恨。觀林裕坤一時半會兒尚且不能自己回神,老人只得伸出負在身后的那只手來,猛地一拍面前那副掛在墻上的山水堪輿圖,沉聲道:“李滄瀾能不能回來是兩說之事,于你而言,必須要保證的是,在南蠻子打過來的時候,錦官城,不能破!”
頓了頓,林知北忽然自嘲道:“對了,現在是叫錦官郡了。”
林玉昆深呼吸,盡可能地收斂起心中的那濃重的擔憂。她固然擔心李滄瀾,可與此同時,她更是以往整個錦官城的一城之主,如今錦官郡的父母官!
她想起了那個被吳央從更西南的地方帶回來的、永遠面色冷漠,不愿意與任何人說話打交道的黑瘦姑娘。那是明宗的少宗主,是整個明宗唯一在,南蠻人的彎刀下幸存下來的人。整個西南,在大魏王朝建立之前,除了那座被稱為“邊城”的桐葉城之外,便是她所在的這座錦官城首當其沖;而大魏王朝建立之后,桐葉城也就變成了錦官郡下的一縣,也就是說,現在整個中原大魏,當南蠻的鐵蹄踏進來的時候,只有她轄下的百姓,將會首當其沖!
她收回心神重新恢復了一位城主、郡守應有的風度,一手指向堪輿圖上的某處,沉聲道:“自從得到明宗覆滅的消息之后,我便聽滄瀾的安排,在蜀地之中,以選拔徒弟、傳授武藝的名義,在筆架山的附近集結了將近兩千人,打熬身體,訓練戰陣,以備不時之需。當時以為終我一生,也看不到這兩千人同時上陣與敵人戰斗的場景,如今看來,兩千人竟然還是少了。聽說北邊劉天南將軍帶兵前往草原殺胡,動輒便是以萬人為單位來作戰。南蠻若是強攻,想來我們是守不住的。”
林知北看著圖紙,點了點頭:“軍隊是肯定要擴建的,但是宜精不宜多。蜀地地形復雜,南蠻若欲打開中原門戶,除了翻越筆架山之外便只能是從桐葉城叩關而進。故而桐葉城這座縣城雖小,卻需要重兵把守。老夫提議,你現如今手下有的三千士卒,三日之內便要調去桐葉城兩千!且進駐之后,應立刻修繕城墻,將之加固加高,如此一來,便可營造出如千年以前李太白所言的那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縱使南蠻大軍殺到,人數上也無法占優。”
林玉昆眼前一亮,道:“老先生所言極是!”
“除此之外,你也應當在轄境之中,想辦法讓百姓們自己想起,西南尚還有南蠻在虎視眈眈,讓他們自己想一想,倘若某一天,南蠻的大象真的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甚至是街道之上,他們應該怎么辦?”林知北嘆道:“昔年,明宗以一宗之力,力抗南蠻一族,而你與李滄瀾又治城有方,故而錦官城中百姓竟漸漸意識不到自己其實是活在一個隨時可能傾覆的巢穴之下。如今明宗覆滅,而我們又不敢將這個消息公諸于眾,便只能想辦法喚醒他們的危機意識了。如此一來,當南蠻破城之時……”老人說到這里,苦笑了兩聲,道:“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至少他們也有個心理準備,該逃命逃命,總能多活下來一些。”
林玉昆默然。半晌之后,她輕聲問道:“老先生,果然是并不看好當前局勢,認為這西南地界,應當是保不住了。”
林知北沒有轉頭看林玉昆,輕聲道:“老夫年輕的時候認識一個道士,他幫我算過一卦,說我命犯西南諸星,將來應當是要栽在這邊,故而老夫這一輩子都沒有踏足過西南地區半步。老夫今年已近八十,該看的、該做的,也都差不多了。想來天命若當真有理,便應該是落在此處了。”
林玉昆聞言一笑,道:“既然如此,老先生又何必到這邊來呢?”
林知北半晌沒有吭聲,林玉昆倒也不催,就默默地看著老人低沉著臉,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道:“佛教和尚們的那一套東西,你看沒看過?”
林裕坤一愣,搖頭道:“翻開過一本經文,可讀來艱深,沒讀幾行便丟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