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間,有些人出生后便會如同眾星拱月,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從不會為吃穿用度、所思所想而發愁;有些人雖然無法總是能夠滿足自己的心愿,卻因為身邊的溫暖而知足常樂;也有些人雖然金玉其外,但仍舊不知滿足,尖酸刻薄,飛揚跋扈;還有些人仿佛來自嚴寒肅冬,哪怕周身春花爛漫,也依然永遠無法感受到人間溫暖。
齊雯便是那最后一種人,她不記得自己如何生、如何長、如何與那個魔鬼一般的師父相逢、如何漸漸知覺禽獸遠勝于人之體溫。她只是在一日一日的鞭打與練功之中度過了她的童年與少年時節,與這暗紅的天空與腥濕的泥沼相伴,漸漸出落成了一個少女,甚至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
師父是會給她講一些外面的世界的。然而她從不對刀光劍影、鮮血飚飛的江湖傳奇感興趣,也不對郎情妾意、纏綿悱惻的兒女私情抱有任何幻想,她只是想知道真正的樓閣殿堂長成什么樣子、想知道那師父經常提到的包子鹵肉醬香餅究竟是什么味道、想知道外面的人們穿著到底都有什么講究。在她極幼時所產生的偶爾閃過的畫面十分模糊,遠遠不能滿足她的所有幻想。
其實師父對她也并不是那么的不好,她清楚的明白,被囚于此地的師父想要從這里逃離的愿望比她要強烈多了。只是那湖中兇狠暴戾的兩條惡蛟最恨師父控獸之行徑,而蛟龍之屬已是師父的能力之外,所以這邊成了他們師徒二人離開此地的最大阻礙。
她二十一歲那年師父其實帶著她嘗試過一次,結實漂亮的木船得建,各種晾干后的肉類備齊,出發的兇狠而完備。只是還未等到兩人的船劃至湖心,云天雷動,暴雨傾盆,宛如神明的兩條蛟龍剎那放棄不知綿延了多少年的隔閡,前所未有的聯袂出現,將驚濤駭浪之中的小舟團團環繞,嘶鳴吼叫之聲響徹天地,隆隆如雷,恍若神罰。已經有了師父六七分功力的她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身體的顫抖,在小舟的一邊蜷縮成一團,隨時準備接受遠比平日所受的痛苦更盛百倍的終結。然而那預料之中的死亡卻并未臨身,她從自己微微張開的指縫中看到了師父那佝僂而瘦削的背影,九節鞭在他手中舞得像是漫天跳躍的蝴蝶,不停地在兩條蛟龍身上崩開一片又一片的鱗甲,拉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蛟龍們憤怒而疼痛的嘶吼仿佛是要撕破她的耳膜,而實際上她恍若未聞。她只是呆呆的盯著自己的師父,看著師父因猙獰而變得異常丑惡的臉,她仿佛從未認識過這個因不甘和悲傷而顯得分外狂傲的老人。
最終他們仍是被逼回了這片沼澤。從那以后師父的脾氣越發古怪,次數幾乎是與日俱增的打罵讓她幾乎認為在師父的心目中自己尚且還不如他養的那些畜生。她再也沒有見到過像那天在湖中一樣的師父,仇恨逐漸在心中積累,她越來越沉默,沒日沒夜的將師父教給自己的本事完完全全地變成自己的東西,也終于真正馴服了屬于自己的小黑和那些鱷魚。事實上并不是她的能力只能允許她控制這些野獸,而是因為師父不允許。
她一直默默忍受著,默默忍受著,自身的實力漸漸也來到了宗師境界。縱然師父處處打壓,她也終于和師父之間再無鴻溝一般的差距。
于是有了那場野獸暴動。
是的,那是她悄然營造出來的一場看似毫無人為痕跡的暴亂,師父的身影在無數利爪、獠牙之間翻飛交錯,衣袂漸漸被撕裂成一條一條的碎布,九節鞭也不再飄逸瀟灑。都是師父精心飼養調教出來的畜生,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痛下殺手的。
所以他漸漸有了傷,傷勢隨著漸漸平靜下來的獸潮而漸漸加重。
而后她的身影出現在了三只高高躍起的狼狐之后。
師父的眼睛睜得很大,卻不知是因為傷勢過重還是因為其他什么原因,他的身體并沒有躲閃。
一聲仿佛是戳破氣袋的聲音響起,鮮血噴濺了她一臉。
她的手連帶著整個身體又一次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她緩緩抬頭,臉上有著抑制不住的大仇得報的快感。然而她卻愣住了,面前老人的臉上并沒有任何的不可置信、憤怒、驚恐,有的只是如同吃飯飲水的平靜。
他輕輕抬起手來,幫她順了順頭發。這是已經足足二十多年都沒有過的動作,她愣愣地呆在原地,不知為何鼻頭一酸。
他輕輕道:“你要記住這種感覺,這種被傷害之后報復成功的快感。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片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當你到達人群中時,你得記著,任何虧欠你的人,你都要他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我的那些畜生你都可隨意使用,但是你需要答應我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我曾經的仇家,至少要幫我殺掉其中一個。我們修煉的功法獨特,那些認我為主的畜生們無法短時間內認你為主,想要磨滅我的痕跡、把這些財產真正變成你自己的,還要看你的本事。”
“以你的天資和性情,那兩條蛟龍終究攔不住你。你是女子,我這驅獸的本事傳到你這里也就可以了。你不需要找什么傳人,等有一天你也死了,這門功夫也就算是走到了盡頭。人啊,還是要和人打交道,總和畜生打交道,也難免會變成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