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毅終于緩緩抬起了頭,平靜如深潭一般的目光與廣元對視,廣元沒來由的打了一個哆嗦,心中的怒火竟然在一瞬間悄然消退了不少。
“廣元師兄老成持重,一心為我金剛門著想。能有廣元師兄這樣的人在,實在是宗門之幸,是佛門之幸。”
廣毅終于開了口。
他一開口,整個大雄寶殿之內便再無其他聲音。
“……只是師兄說我弒師,卻實在是言重了。”
廣毅的目光輕輕地滑過廣元的身體,穿過眾僧人的重重阻礙,落在了普智的身上。
“江湖上別的人不清楚,而我們自己卻是明白,千年以前,我們金剛門和白馬寺乃是同一家,皆是嵩山之上的少林寺。之所以分為如今的白馬寺和長青門,也是因為理念不同罷了。白馬寺繼承了菩薩低眉,而我們金剛門繼承了金剛怒目。兩者既然無法融合,自然便分了家。”
“然則哪怕是金剛怒目,也應當時刻謹記自己是佛門弟子。可從金剛門的第一任門主開始算起,從無一人用心約束門內弟子。縱然時刻強調五蘊皆空,可終究還是給自己的罪行開脫罷了。恕廣毅之言,本門地發展從一開始便偏了方向,如今大雄寶殿之內,幾乎人人戴罪。”
他頓了頓,道:“我亦是如此。”
他沒有看周圍僧人面色變幻的臉色,邁開腳步,徑直向前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說:“當代金剛門門主普智,乃是數百年來最惡。爭強好勝,爭勇斗狠,以往數十年間帶領門內弟子于江湖四處尋釁,直到華陽峰上被蕭正風折了風頭這才算是有所收斂,可金剛門的名聲卻是跌至了谷底。以往百年金剛門的名聲雖然不好,但至少還能用‘金剛怒目’稍加遮掩,而如今幾乎沒人會記得我們的佛門弟子身份。”
他站到了普智的身前,看著普智認真地道:“這是褻瀆佛祖,這是心中無佛,這是大不敬,這是大罪。”
普智身旁一直未曾遠離的廣凈看著這位平日里門內最為和緩面善的師兄此時鋒芒畢露完全不同的樣子,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來。
普智抬眼看了看自己這個平日里最為放心的徒弟,忽而一笑,輕聲問道:“大罪、大不敬,該當如何?”
“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可超生。佛門弟子,皆可行刑。”
廣毅微微低頭,聲音中卻是說不出的堅定。
普智笑了起來。
“那年你是多大來著?五歲?還是七歲?我記不太清了,畢竟當時門內收了不少孩子,我當時也沒能想到你會成為我的弟子,所以也沒有刻意去記。”
普智的眼中盡是感慨,他說:“那時候整個中原都在鬧饑荒,不少地方都是人吃人的光景。只不過終究是知廉恥的萬物靈長,總不能自己吃自己的孩子,所以易子而食成了當時人們比較喜歡的一種做法。剛剛你廣元師兄說得并不夠準確,我從你父母手中接過你的時候他們并不是要將你賣掉,而是要將你和鄰居交換吃掉。你鄰居家的小孩兒我記得我當初也收入門內了,是哪一個開著?我想一下,對了,是廣空。”
僧眾里一位和廣毅差不多大的僧人悚然動容,而后低下頭去。
“要說善事,這應該算是一件不小的善事吧,那幾年饑荒,我們金剛門總共救下了數百嬰孩,其中數十人如今就站在你們之中,余下的人,嘿嘿,咱們金剛門實在養不起那么多孩子,等饑荒過去之后便讓他們各回各家了。”
普智看著廣毅的眼睛,道:“我知道我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說這件事情也不是為了給自己開脫,我罪孽深重,今日本就不該活下來。只是,有些事情我卻必須要弄清楚。”
廣毅心中一沉,他拜在普智的門下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師父露出這樣的神態。他不知道方才在菩提齋那邊發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此時的師父是他這輩子所見過的境界最為低迷的時刻。
所以他發難了。
只是他沒想到,師父境界最低之際,眼中的湖泊卻是最為幽深。
他心中生出了極大的不安。
普智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上次洛陽城的凌絡軒來,都跟你說了些什么?”
廣毅瞳孔一縮。
“你是我教出來的,所以我了解你,一個金剛門門主的位置絕不至于讓你如此失了方寸。所以,他到底許給了你什么?”
普智看著面色漸漸變得不自然的廣毅,笑著問道。
廣毅陰晴不定的面容變幻了好久,最終趨于平靜。
他對著自己的師父,抬起了手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