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緬懷的神色,道:“洛陽城啊,我們爺孫倆在那里待得時間最久。我還記得,在我去過的那么多城池之中,洛陽城的人吶,心善的首屈一指。你得承認,千年雄城,自然是有其底氣的。我們爺倆兒在洛陽城東城門待了整整三年,沒受到過一次冷眼兒,沒聽見過一次重話。來往過路人,多多少少都會施舍些銀子,所以那段日子我們過得不錯,甚至城里的聽雨軒都要將我們招過去干活。要不是我年輕的時候立下過宏愿,我可能就真的在洛陽城里安定下來了。”
“不知老人家立下過什么宏愿?在下愿聞其詳。”
老人微微一笑,輕聲道:“年輕人啊,我身上沒有武藝,但是有一雙閱過世間千人的眼睛和一身行過千萬里路的閱歷。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一個普通人。按理來講,我一個行將就木之人,帶著一個柔弱的孫女兒,實在不應該再給自己找什么麻煩,這姑娘我們不應該撿回來,也不應該讓你進門。可我也明白,江湖之上,誰都有難過的時候,誰都有那么幾個坎兒,不好跨。所以這姑娘才被我們撿了回來,所以你才能進來飲水吃肉,所以這姑娘現在才有的救。你是個好孩子,我看得出來,所以我也不憚于給你講一些我這老家伙的陳年往事。”
吳央沉默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下那個自己從錦官城出來之后便一直沒舍得打開的葫蘆,打開蓋子,給老人遞了過去。
“老人家,能飲否?”
老人笑著接過葫蘆,僅向口中傾了一小口,便將葫蘆遞了回去。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幾絲追憶的神色,緩緩道:“上一次飲酒,是什么時候,我已經記不得了。但是我記得我第一次飲酒,那還是在我剛入門的時候。”
“我入得這個門呢,不是什么武學宗門,不是什么四門三宗,而是一個曲藝師承。你當知道,這世上終究還是沒有習武天賦的人占大多數,這些人總還是要活下去。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干苦活種田地,所以各行各業,總是不缺人的。我拜的師門,是整個中原都有名的曲藝社。當然你現在可能已經聽不到了,因為在三十年前,它被滅門了。”
“我剛入門時,才四五歲,師父對我極為嚴格,打罵是家常便飯。唱詞兒錯了一個,打;二胡弦沒走對,打;早上起晚了沒吊嗓子就吃飯,打。那段日子是真苦,可我知道師父是對我好,所以心里從來沒怨過。入門第一天師父就讓我飲酒,說飲得下這口辣,才能吃得下這份苦。一學十五年,總算沒讓師父丟臉,我上了臺,開始小有名氣。”
“我漸漸娶了妻,生了子,師父也逐漸老了。我逐漸掌了社,才知道師父以往承受的責任之重。我們社在業內有個對頭,兩邊水平談不上誰高誰低,只是名氣上,我們確實要高上一些。我接掌了社沒多久,那邊竟然花重金收買了當時江湖上一條惡名昭著的過江龍,拆了我們社的臺子,殺了我們社的人。我攜著家人和師父倉皇出逃,僥幸保下了一命。可師父不行,師父躺在病床上瞪著眼睛揪著我的襟子,大聲質問我,為什么不和曲社同生共死?大丈夫不論是何從業,怎可如此茍活!我無言以對,眼睜睜地看著師父氣咽了氣。我心中羞慚,于是從那天起,我便立誓,帶一架二胡走遍中原天下,再度將我們社的榮光重新恢復起來!”
“那時年輕啊,總覺得只要自己用心盡力,什么事兒不能完成?于是帶了妻兒便上了路。一路行來,方知江湖險惡。社沒能組起來,錢沒能掙到手,妻子病死途中。幾年下來,終于在一家幫派之中落了腳。那幫派首領喜歡聽曲兒,便收留了我們父子。我心灰意懶,也不愿再繼續流浪,便安安生生地在那幫派之中待著。”
“一年又一年,兒子也長大了,卻喜歡習武,拜了那幫派首領做師父,娶了那人的女兒,生下了我這孫女。沒多久,在一場沖突之中,我那兒子隨他師父一同赴了死,兒媳也是個烈性子,自我了解,隨他們一同去了。我帶著褓襁中的遙兒被那幫派中的弟兄護送了出去,再一次流離失所于天地間。”
“經歷了這些事情,我也已經是一個老頭子了,身邊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只剩了這么一個小孫女。我突然想起了師父臨死之前說過的話,大丈夫頂天立地,豈能事事退縮,貪戀生而茍活。好歹算是琢磨了明白了些這其中的意味,我也就重新拿起二胡,帶著遙兒四處賣唱。我有底子,識貨的人聽的出來,不少像聽雨軒這樣的地方想收我過去,我都拒絕了。我要贖罪,要帶著我師父、我兒子、我親家、我兒媳那份兒一起仰著頭活下去,我要用雙腳走完這中原大地。只是可憐我這孫女,我既想把她托付給好人家,又舍不得。翻來覆去,還是自己把她帶大了。”
老人臉上笑意溫和,輕聲說:“遙兒長大了,我想讓她嫁人,別再被我這固執的老家伙拖累著,她偏不愿。沒辦法,也就只好等我死了之后,她才能過上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吧。不過看我這身體,應該也不遠了。”
老人的聲音漸漸趨向于無,于是屋中也便陷入了一片寂靜。
在吳央和老人看不見的角度,遙兒握刀的手依然穩定,表情依然自如。
只是眼眶之中隨汗水一同滾落的淚水,卻是怎么也止不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