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茗暄與桑清都是聰明人,兩頂規制不同的步輦錯開半步,不疾不徐地行著。
沿路上,有妃嬪濃妝艷抹,連連催促抬輦內監快行;也有些品階不高的,三兩結伴,步行前往。
看那些步行的宮嬪們額上已有細汗,武茗暄不禁心中暗嘆,在這宮里,若是沒個好品階,可真正是事事遭罪啊!她胡亂想著些事情,不時與桑清閑聊兩句,穿過御花園,抵達長樂宮東北側的幸月回廊。
此回廊延接長樂宮外廊,按規矩,宮中妃嬪均要在此下輦,步行過廊。
武茗暄與桑清下了輦,相視一笑。二人理了理裙裾,而后桑清先行,武茗暄緊隨其后。
“請姐姐先行。”一道音調舒緩的女聲從身后傳來,聞者皆覺猶如春風拂耳而過。
武茗暄與桑清齊齊回頭去看,入目第一眼,竟是盛裝的容德夫人。二人微愣,側目對視一眼,目中均有不虞之色閃過。
“姐姐?”容德夫人揚高下顎,瞄一眼身旁微垂著頭的女子,“本宮怕是當不起這尊稱啊……淑雖在德之后,可你和淑夫人有協理六宮之權;本宮若應了你這聲‘姐姐’,只怕明兒就要被皇后娘娘責罰了。”
“姐姐說笑了。”和淑夫人溫婉一笑,柔聲細語,“宮人誰不知曉,皇后娘娘之下,便是姐姐最尊。和淑雖蒙太后恩典,得以協理六宮,卻沒有半點不尊姐姐啊!”
容德夫人與和淑夫人的音量不高,可這些話卻是一字不漏地入了武茗暄與桑清的耳。二人都蹙起了眉,杵在那里,不知該上前見禮,還是故作不知地離開。
容德夫人眼眸一轉,發現回廊折角處的武茗暄和桑清,左唇角便高高挑起:“尊不尊,自個兒心里才知曉。”目光收回,淡淡地瞥和淑夫人一眼,抬步入廊。
看容德夫人走近,武茗暄輕輕拉了拉有些愣神的桑清的袖角,恭謹地行禮:“華音宮麗妃(鳴箏宮妍貴嬪)見過容德夫人,愿夫人如意吉祥。”
“本宮倒是想如意,可眼前總不得清靜啊!唉……”容德夫人也不喚起,斜掃她倆一眼,徑直往長樂宮行去。
武茗暄與桑清心中暗惱,卻不敢發作,待她去得遠了,方站起身來,又對款款行來的和淑夫人施禮。
“都起吧。”和淑夫人溫柔地笑著,抬手虛扶。
二人謝過起身,跟在她身后行向長樂宮。
看來,容德夫人與和淑夫人是素有嫌隙,只怕適才那種情形也是常見之事。武茗暄暗自琢磨著,垂眸慢行,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前方那襲粉紅曳地云錦宮裙的裙裾上,長睫微扇,掩住深邃笑意。這樣挑釁也不見絲毫怒色,這位和淑夫人是真如芙蓉花般柔軟美好,還是深藏不露,自有計較呢?
蜿蜒長廊已至盡頭,下了螭頭石階,狀如魚鱗的金色重檐琉璃瓦和注了金漆的椒圖雕紋紅墻便展現在眼前。
武茗暄抬眸,這富麗奢華又不失莊重威嚴的長樂宮,讓她的心莫名地顫了顫。
“錦合宮和淑夫人到……華音宮麗妃到……鳴箏宮妍貴嬪到……絮風軒顏才人到……”尖細的嗓音依先后順序,依次唱名。
顏才人,就是和文婕妤一樣不必奉詔就能入養心殿那位?武茗暄微怔,頓住腳步,驀然回首。
嬌柔女子素顏微紅,隨云髻間斜簪冰糯紫海棠玉釵,襟側彩繡垂絲海棠一枝獨秀,霜白色煙波紋紗裙裙裾隨小碎步微搖,彷如潺潺溪泉。她唇含淺笑,抬手扶釵,文雅的氣質配上慵懶的姿態,非但不覺突兀,甚至讓人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