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意被人尊為“清士”,故而,他做事一向大膽,又光明正大。
那日把張暮轟走之后,他竟日日都來到店中,帶著幾壺好酒,包上幾個小菜,邊飲酒邊撫琴,彈的正是那曲《回天散》,引得好多人前來聆聽,都希望能沾沾這曲子的光,哪怕聽聽只能年輕個把時辰,也是好的。
“秦匠,你知我對玉骨之情,如我對《回天散》之意!”
聽他這么說,秦匠淡淡一笑,答道:“你知那《回天散》的副作用!”
點了點頭,辛意繼續撫弄著琴弦,道:“縱是如此,我也無怨!”
無奈的撫了撫額頭,秦匠邊給一柄新琴上色,邊淡淡的問道:“莫不如這樣,我將骨兒讓與你,如何?”
“你真當她是那沒心沒神的器物么,骨兒豈能你說讓便讓,況且,我不是你,骨兒,是絕不會跟我的!”
秦匠的嘴角勾起一絲苦笑,沒有說話,只是琴上顏色卻涂深了幾分。
那本是最簡單的做了無數次的,早已駕輕就熟的工夫,卻出了這般低級的錯誤,許是在他的心中,也不是總那般平靜如湖的。
玉骨雖說對辛意的行為總有些不解,卻也是頗喜歡這個人,比如,他總是說一些一語道破天機似的話,他說這太平盛世,瘋子才真真是多的!
秦匠與放蕩的辛意不同,他總是淡淡的幽幽的,一派與世無爭的高人模樣,一言不發時有一種連光陰都為他靜止下來的美,而他說的話也總是溫柔靜雅的,從不帶一絲波瀾,玉骨愛死他這一點,卻也恨死他這一點,愛他的冷靜恨他的冷漠。
有的時候,玉骨覺得他把什么看得過于清淡了,比如名頭稱呼,他不喜歡喚人某某先生,或者誰誰公子,大多是熟人便直呼名字,旁的人則連名帶姓一起叫,自然,他也是這般要求旁人如此待他,甚至包括了玉骨。但,也正因如此古怪的性子,那些所謂的名流雅士才對他更是喜愛有佳,紛紛贊他才是真正的“清士”。
何謂“清士”?
玉骨大抵明白一點點的,許是說“超凡脫俗,自命清流”之類的意思。其實大多數名紳,都是“清”的。然,秦匠卻不像那些所謂的附庸風雅的名人兒,若要去拜訪他們時進門先要對詩,倘是說了他們不愛聽的,或是對了他們認為不好的,那便無論拜訪之心有多虔誠,也是斷斷見不著正主兒的,連那些下人也會對你加以白眼,仿佛你臉上貼著白丁二字一般。
像辛意這樣的人,大抵都是“清士”,空有雅士之名,卻過著清貧的日子,幸虧秦匠絕對不是的。若他真真兒是“清”了,那玉骨家的店也早就做不下去了。
在玉骨眼中,秦匠是個高深莫測的人,一雙不是很黑卻很深邃的眸子,可以輕易的洞察這世間的一切,自是把這個“清”字,也看得真真透透的。若說這般寥寡如他可有何執著之事,那便只有兩件,一件就是制琴,另一件便是日日里情深似海的盯著玉骨,淺淺的笑著。
因著這般濃烈入髓的愛,秦匠把玉骨當成心里最重要的寶貝,用自己的命小心的守護著。每每有人帶著貪婪的目光盯著她看,并發出嘖嘖的稱贊,說她漂亮得如天仙下凡一般時,秦匠都會露出一臉的欣慰笑容,說不上的滿足與幸福。
因著熱愛琴,秦匠把制琴當成了必生的唯一樂趣。每當有人來買琴尋譜的時候,他都會流露出過于多的熱情來,對每一位客人都十分認真,如同上賓。
要說這秦匠不光制得一手的好琴,還是一個創意非凡的人,比如,他會根本不同的客人來制作不同的琴。
就像傅斌一樣,他算是個名門大家的后人,彈得一手好琴,卻在去年心愛妻子離世后,傷心欲絕。于是,為了祭奠記亡妻,他來求店里為他打造一柄琴,一柄可以寄托他相思之情的琴。
秦匠應允之后,連日打造了一柄貌似女人的琴,而那琴弦則是用玉骨的青絲絞制而成,琴身也較之尋常的琴大上一些,橫制于琴桌上,仿佛一個活靈活現的美麗女子側臥在那里,美侖美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