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來,父皇允許母妃每月出宮進香。那天,父皇破天荒地允許他隨母妃一起出宮。那是他第一次出宮。他還記得馬車上,母妃打開車窗,將手伸出去,仿佛是在觸摸著溫暖陽光。他看見四月和煦的春光灑在母妃的臉上,形成一圈奇異的光暈。
溫暖的陽光把那個記憶中總是冰冷的女人融化成一個母親。
可記憶卻永遠定格在那條傍山臨淵的山道上。危險是突如其來的,他看見巨石從山上滾落,還未及反應,他和母妃的轎子便滾入山谷。他在墜落的那一瞬間,看見母妃臉上奇異的笑容。那個笑容至今依然會出現在他的夢里。母妃翕合的雙唇,說,向北去吧,阿彧。
是母妃將他死死抱在懷里他才得已躲過一劫,當他醒來的時候,母妃已經沒有了呼吸。而不遠處,一隊蒙面的黑衣人匆匆趕來,他躲了起來。他看見那些黑衣人在殘骸和尸體中,一邊尋找著什么,一邊將尚有一息的人全部殺死。
他跌跌撞撞地逃走。北邊,母妃讓他去北邊。他知道母妃的意思。北方的幽州是母妃的故鄉,他的舅父駐守在那里。他要北上,去找他的舅父。
此去上千里路,對他一個八歲的孩童自然是極難的。他在碼頭詢問去幽州的客船時被人販子騙上了船。十幾天的船程,他和其他十幾個人用鐵鏈拴在一起,終日縮在狹小的船艙里,不過幸好,從人販子的對話中,他知道他們的目的地就是幽州城。
多年以后,他甚至有些感謝那個人販子,因為如果沒有他們,他不可能在那個夜晚在那個碼頭看見那個女人。
那個坐在碼頭上發呆的奇怪女人。
她看上去是如此的與眾不同:盡管穿著最底層下人的粗麻衣服,整個人卻還看上去干凈而隨意;燈火在她身后形成一層朦朧的光暈,使她整個人都散發著柔光。太傅告訴他,在遙遠的東方蓬萊諸島,住在會飛的仙子和仙女。他覺得,這個女人一定就是從遙遠的東方仙島而來的。
那一晚,他和其他奴隸坐在院子里,他滿腦子揮之不去的都是那個有著朦朧光暈的女人,以至于他都沒有去思考要如何逃離這里去找舅父。
他沒有想到會那么快就再次見到她。
她是隨著清晨的朝陽出現的。她逆著光,金色的陽光在她身后形成光彩奪目的光圈。多年之后,他依舊記得這一幕。他覺得,她一定是在美麗的日子出生的,因為她是如此的耀眼。
那個女人用一枚金戒指買下了他。她微笑著對他說,嗨,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我是ivy,艾-薇-。她的聲音宛如天籟。
她似乎是在找某個東西。他牽著她的手,走過幽州城的大街小巷,也多次路過舅父的府邸。可他并不著急,他覺得,他可以再等等。
一整天,他隨著她一家家地去詢問。盡管他們一無所獲,有時甚至被人認為是瘋女人而轟出門,但無論受了多少白眼和侮辱,她還是保持著微笑。
他看見她一邊撓著頭,一邊抱歉地笑笑,對他說,“小家伙,你一定餓了吧。”然后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也找不出一枚銅板。
原來她用她僅有的值錢東西買下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