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雪不滿地,膏雨不降春。
南地陳郡,熾白的太陽灼燒著大地,龜裂的泥土鋪就一張張蛛網,直看得人心驚。
山野上僅余枯枝,硬是見不到丁點兒綠意,天地之間是一片死寂。
粘稠而滯澀的熱氣撲面而來,晏昭勒停了馬,遠遠望著幾十里外的陳郡,城外的道上散亂地堆疊著許多尸體。
有的還能辨處長相,有的已經腐爛發臭,還有的只剩下一具枯骨,這些尸體無一例外全都是窮苦的百姓,穿著粗布麻衣,朝著城外爬著,只是有的近,有的遠。
能活著逃離這里的人少之又少。
還有些尸骨上有著刀劍痕跡,應該是被亂刀砍死。
若僅僅是這些尸體,腐臭的氣息也不至于填塞住整片天地,晏昭皺了皺眉。
"殿下,這里絕對不止這些尸體,應該還有許多曝于荒野。"
荀玉和胥松望著這些尸體面色難看。
"你們各帶一隊人馬去查看這附近是否有活口,或是有多少死尸。"晏昭冷聲吩咐,二人領命便各自帶著一隊人馬去搜尋。
這片土地上逼得人陷入絕境的,又豈止是旱災,還有饑荒、疫病、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污吏。
晏昭神情凝重,這里怕是沒什么活口了。
半日之久,外出查看的荀玉和胥松歸來:"回稟殿下,附近的村子已經沒人了,未見活口,且城外不遠處有一個尸坑,死者不計其數,惡臭熏天,蚊蠅黑壓壓的一片。"
情況實在不容樂觀,即使他帶來了大量的糧食,也救不了這里的百姓,比起食物,這里更缺的是水源。
"留一隊人馬守糧,你二人隨我入城!"
"是!"
城內不知是何光景,晏昭只希望還能有些活口,數日前的線報說,這里原來的郡太守叫李修德早在數月前就畏罪潛逃了,留下一群無處伸冤的百姓。
斷水缺糧等不到朝廷的賑濟,有些門路的早早離開此地投奔親朋,留下的都是些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里的窮困百姓。
那李修德人不知藏在何處,卻仍舊操控著這里,命令守軍將百姓關在城內,凡有違逆者皆盡斬殺。
因饑渴而死的百姓不計其數,全都扔在城外的巨坑之內,沒多久這尸坑就被填滿了,那些守軍不愿填土掩埋,仍舊將尸體堆在那里。
天氣越來越熱,那些成堆成堆的死尸慢慢開始腐爛,漫天的蚊蠅散至四處,城內渴水又饑餓的百姓身上漸漸起了紅斑。
起初人們只顧著能喝到水,填飽肚子,可是后來身上有紅斑的人越來越多,人們這才知道這病會傳染,是疫病。
疫病是比干旱,饑荒更可怕的存在,不僅是城內的百姓,就連守城的將士都懼怕不已。
被逼至絕境的百姓聯合起來,組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大肆誅殺守城將士,打開了城門四處逃散。
可是鄰近的州郡雖對陳郡的情勢緘口不言,可也深知其中的禍端之大,不肯開城接納這些難民。
這些州郡本身也處在旱災之中,水糧有限,分不出多的給陳郡的流民,更何況這些流民身上還帶著疫病。
一個不慎,整座城都毀了!
晏昭此行原本可放棄這旱疫源起之地,可他于心不忍,千錯萬錯都是朝廷的不是,于百姓何干?
陳郡的城門大開,龜裂的土地上還有朱紅的血跡,腐爛的尸首穿著軍士的甲胄,城內一片死寂,空無一人。
街道上的攤鋪宅院門戶大開,像是被匪賊洗劫一空。
日中至月升,晏昭率人搜遍全城,無一活口,整個陳郡竟是成了一座死城。
食腐的黑鴉立在光禿禿地枝頭嘎嘎叫著,給這個死寂的夜抹上詭異的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