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這條線的接觸出乎意料地順利,他內心積壓的恐懼和對解脫的渴望,在“老趙頭”傳遞的安全信號和“官方嘉獎”的雙重催化下,終于決堤。
他提供的關鍵信息,尤其是關于脅迫者身份和運作模式的細節,對李成而言,是撬動整個興隆集團的第一個、也是至關重要的起點。
人證,已然在手。
然而,木材廠這邊,林沫清的消息卻遲遲沒有激起預期的漣漪。謝云峰帶回來的消息混雜著痛苦與無力,在謝夭夭那番電話后,夏禹壓力陡增。
經過綜合權衡,李成最終同意了夏禹和唐秋的提議——進入木材廠。
但這一次,要求更為嚴格:他們必須完全保持之前的角色身份——市里派下來參與“安全生產暨規范化建設”聯合檢查的工作人員。
只不過,這次是“輪崗學習”,被安排到興隆集團旗下另一個“模范評估單位”鎮西木材廠進行“經驗交流”和“流程觀摩”。
這個身份,既提供了相對合理的行動自由,又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興隆”可能產生的疑慮。
木材廠的環境比石灰廠更為粗獷,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松脂、鋸末和陳舊鐵銹混合的氣息。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掩蓋了大部分人聲。
夏禹和唐秋穿著統一發放的、印著“安全生產監督”字樣的藍色工裝,胸前掛著臨時工作牌,混跡在真正的檢查組成員和廠方陪同人員之中。
夏禹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廠區布局、人員流動和監控點位,一邊在腦海中快速印證著謝云峰之前帶回的信息:簡陋的工人宿舍區、靠近后門那片堆放廢料、相對僻靜的區域、以及林沫清作為“會計”可能出現的辦公樓位置。
“學習”行程安排得很滿,參觀流水線、查看安全記錄、與“優秀工人”代表座談。夏禹表現得像個認真好學的年輕干部,不時提問,做著筆記,眼神卻掃過每一個角落。
唐秋則更像一個沉默寡言的技術人員,目光沉靜,步履穩健,偶爾用專業術語與廠里的技工交流幾句,絲毫不引人注目。
在下午臨近結束時,李成刻意安排的關鍵環節來臨——財務流程的“規范化展示”。
作為“會計”的林沫清被通知到一間臨時布置成“學習室”的簡陋辦公室,配合檢查組“了解基層財務工作的實際運作”。
當那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夏禹卻微微蹙眉。
與他預想中飽經風霜、憔悴哀傷的形象截然不同。
林沫清走了進來。她穿著洗得發白但異常整潔的灰色工裝,頭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后挽成一個簡單的髻。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甚至可以說過于平靜。
她的眼神既不躲閃,也不熱切,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下室內,然后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她的動作很穩。
“林會計,辛苦了。”檢查組里一位財務人員王姐開始了例行問話,詢問一些賬目流程、憑證管理的基礎問題。
林沫清的回答清晰、簡潔、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個基層會計應有的業務水準。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沒有起伏。
夏禹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他扮演的角色是“安全生產”方向的,按理說不該過多介入財務問詢。但他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
機會出現在例行詢問的間隙。那位財務人員低頭翻看資料,廠方陪同人員眼見無事,和幾位隨行人員出去透氣。
夏禹適時地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對“基層工作不易”的理解和隨意的閑聊感:“林會計在廠里工作挺久了吧?我看這賬目做得挺規范的”。
他避開了“會計”這個敏感詞可能帶來的試探意味,轉而從“工作年限”這種看似無關痛癢的問題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