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頓了頓,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那是一種混跡江湖多年沉淀下來的自信:“我在市局那邊,也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老伙計。有些消息,走官方渠道層層報批太慢,私下里遞個話,反而更快、更直接”。
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錢奶奶,這時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與桌面發出輕微卻清晰的磕碰聲,“燕子你也不能這樣說,李成的謹慎,有他的道理”。
錢奶奶的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下來,“這公司的水,比你們現在看到的,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她看向王燕,“燕子剛才說得對,有些東西,檔案室里的白紙黑字,未必有街面上流傳的風聲來得快、來得真”。
錢奶奶微微前傾身體,這是她過去幾十年在警局檔案室梳理浩如煙海卷宗時養成的思考習慣。
“表面是做建材物流,暗地里勾連的東西不少。落霞鎮是他們的老巢不假,但在嚴州市區,他們一樣有根須,扎得還不淺。三年前,西郊那場燒死三個工人的‘意外’大火,最后被定性為操作不當...卷宗我后來調閱過,疑點不少,當時就有人壓著,最后不了了之”。
王燕聞言:“老錢,你提這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她接過話頭,“去年底,我路過宏遠在城南那個物流中轉站,碰巧遇到一個以前在道上混過、后來金盆洗手的老相識。他當時喝多了點,拉著我訴苦,說興隆的人霸道,強占了他親戚家一塊地皮。他說漏嘴一句,說興隆在落霞鎮那邊有個‘處理麻煩’的地方,就在鎮子西邊靠近廢棄石灰廠的老林子里...當時只當是醉話,現在想想...”
兩位長輩,一位深諳檔案,擅長梳理卷宗和言語矛盾;一位行走于市井江湖,三教九流的消息門清。她們此刻寥寥數語,相互印證,勾勒出的興隆建材的橫行霸道。
夏禹眼里閃過一絲慶幸。有這兩位“定海神針”在,他們此行去落霞鎮,才不至于像無頭蒼蠅般亂撞,也才真正有了撬動那龐然大物的可能。
“這么說...”夏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穩而清晰,“我們手里掌握的證據和線索,其實遠比我們之前意識到的要多得多。”
此刻,所有的信息碎片都攤開在夏禹面前。如同一盤散落的珠子。
鄭偉、李成、錢奶奶、王燕、謝云峰、唐婉容、葉玉玉...每個人都緊握著幾顆珍貴的珠子,他們從各自的角度窺見了興隆這頭巨獸猙獰身軀的某一鱗半爪,或粗糙的皮膚,或鋒利的爪牙,或渾濁的眼睛。
然而,只有夏禹,是那個站在中央,手中握著最多、最雜也最關鍵的珠子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已然有了一條堅韌而清晰的“絲線”——那是基于他自身對所有信息的理解、分析和邏輯推演。
夏禹敲了敲餐桌,腦海中卻在那危機四伏的落霞鎮方向。
“李成叔一直有說他們資金異常流動集中,這與唐姨遭遇他們瘋狂打壓的時間吻合,說明他們這兩年有重大動作或需要巨額資金填補窟窿”。
“錢奶奶提到的三年前大火疑點,地點在西郊。而王姨帶回的‘處理麻煩’地點線索在落霞鎮西邊廢棄石灰廠。這兩者在地理上并無直接關聯,但行事手法——‘意外’掩蓋、隱秘地點卻相似”。
“謝云峰查到的某些高層背景,也能解釋為什么有些案子會被壓下去,這也印證了錢奶奶檔案里的疑點并非空穴來風”。
夏禹抬起頭,之前的凝重已被一種掌控全局的冷靜所取代:“所以,落霞鎮之行,目標非常明確:第一,確認王奶奶提供的‘處理麻煩’的地點。第二,探查興隆在落霞鎮的真正核心產業和近期大規模資金流動的源頭。第三,就是找到謝叔叔他們”。
夏禹的分析,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瞬間將散亂的棋子布成了一個指向明確、環環相扣的進攻陣型。
他不僅將所有人提供的“珠子”用絲線完美串聯,更精準地點明了每一顆珠子在整串項鏈中的位置和價值,并為下一步行動繪制了清晰的路線圖。
他不再是信息的被動接收者,而是真正成為了統御全局、驅動行動的核心大腦。
這一刻,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冷靜、決斷與領袖氣質,讓在場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就是撬動興隆這尊龐然巨物的那根最關鍵的杠桿。
他真的,在一點一點完成,他承諾的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