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
鮑樂安一家簡單安置了兩日,便在衙役的吆喝下,前往縣衙領取工具,接著男人分作一組,女人孩子分作一組,浩浩蕩蕩,黑壓壓一片的人頭匯聚,約莫有幾千人,朝著開墾田地挖掘溝渠的方向趕去。
在經過一個路口時,鮑樂安又看到了幾個工匠打扮的人,為首的老者年紀約莫五十來歲,他吩咐了幾句后,立刻便有衙役高聲吆喝道:“會手藝的站到路邊來。”
“可有鐵匠礦工出身的?速速跟這位大人走,每日有五十文的工錢。”
鮑樂安聽得一陣心動,可惜他沒有什么手藝,攬不了這樣的活。
他們如今干活都是沒有任何工錢的,想都別想,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最終幾千個人里面只挑走了十幾人。
鮑樂安因為身體不錯,被安排開挖溝渠,干重活的一天能吃三頓飯,其他婦女兒童則一天只有兩頓飯。因為他干活賣力,中午的時候,負責監工的小吏還賞了他一塊肉,什么肉就不知道了,只有指頭大小,他偷偷藏起來準備帶回去分給一對兒女。
也不是沒有人偷奸耍滑,抽幾鞭子就老實了,一鞭子下去皮開肉綻,餓上一日,第二天保管老老實實的。
累。
實在是累,跟個牲口一樣。
鮑樂安干完一天的活,回去時幾乎累得說不出話來,因為缺少牲口,都是人力開挖溝渠,可是時間不等人,南漢的水利已經有數年沒有修繕,不抓緊這一兩個月的時間,就要耽誤春耕了。
充實。
十分充實。
且感覺自己還活著,像個人那樣活著。
這個時代的人,跟現代人是有著很大差別的,你可以說他們賤骨頭,但真正開始干活,并且累得半死后,鮑樂安等一眾被安置的流民,才真正心里面踏實了起來。
他們有用,有價值,不會被輕易舍棄。
有活干,有飯吃,只要還累不死,就往死里干。
那些監工手里的鞭子不是開玩笑的,要是完不成上面交代的任務指標,他們也得受到重罰,甚至直接掉腦袋。
把牛馬當人用,把人當牲口用。
整個蔡龍縣的范圍內,牛馬牲口可比人要貴重多了,它們干完活還能休息,鮑樂安等一眾流民,就中午吃飯那會兒可以休息一會兒,然后便立刻開始干活,將一筐筐的泥土背到別處。
安置流民的地方是一片破屋棚,要他們自己修繕,也就勉強能住,擋不了多少風雨。
鮑樂安從懷中拿出一條肉干,撕成兩半,多一點的給兒子,稍微少一點的給小女兒,他干重活,一天有三頓吃食,比家里其他人強。小女兒饞得直流口水,咬了一小口,滿臉笑容道:“爹。香。”
兒子年紀約莫十五六歲,半大小子,身體不算壯實,十分沉默寡言,喚作鮑平,他接過肉干,喉嚨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后走到了靠在墻角休息的母親身旁,將肉干遞過去道:“娘。你身子弱,你吃吧。”
小女兒看到后,滿臉不舍地瞥了一眼手中的肉干,又遞還給了鮑樂安,送到他嘴邊道:“爹。你干重活,你吃。”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瞬間眼眶含淚。
老妻伸手接過肉干,撕下一縷肉絲,又還給了長子,鮑樂安亦是如此,他摸著幼女的腦袋,聲音沙啞道:“快吃吧。”
“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一家人分食了這只有指頭長的肉干,鮑樂安看了一眼老妻,示意她好好休息,接著起身出門,去看看附近的其他鄉人。
大家都累個半死。
但趁著還有一點天光,幾個當家的漢子聚在一起,低聲說話,年紀最大的老漢有五十來歲,嘴里嚼著什么,看了一眼鮑樂安,低聲道:“這赤軍起事,怕是能成。”
一旁的其他人抬頭,沒有說話。
他們懂得不多,不善言辭。
那老漢繼續道:“過去不是沒有人造反,但如此行事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