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指著人往后院走,忍不住又回頭來拉宋妙的袖子,低聲道:“今天天色有些暗了,看不太清,明日娘子再仔細瞧瞧,或許有沒刷好的地方哩!到時候我再來補!”
——雖是年紀不小,還是忍不住賣起乖來。
宋妙此行出發的時候東西就很多,鍋碗瓢盆、家什細軟的,又有不少干貨吃食,裝了半車廂。
眼下回來,騰籠換鳥,東西雖吃用了些去,卻又添了伙房的娘子、嬸子送的東西,當地土儀吃食,另有那張公廚硬要塞了幾壇子自己腌的各色糟食,再有宋妙提前做的幾大壇子青梅露。
即便四個大人加兩個小人一起動手,也花了許久,才把行李都搬回了屋子里。
宋妙本要留那鏢師同車夫吃飯,二人趕著回京城鏢局去交鏢領錢,因說那一處也有飯吃,只喝了盞茶就告辭走了。
這會子天色已晚,宋妙同梁嚴兩個又是連日趕路,疲倦得很,雖是已經到了晚飯時分,許是在車廂里晃久了,都沒什么胃口。
梁嚴甚至同宋妙道:“宋姐姐,我不餓,晚上喝兩口水就好了!”
自然不可能只喝水。
程二娘也曉得自己手藝尋常,忙道:“我去外頭買些熟食回來,給娘子同小嚴接風!”
她提著籃子出了門。
宋妙想了想,把小蓮招了過來,道:“你梁嚴哥今晚在家住,一會先要洗漱,你幫姐姐帶一下他好不好?”
雖不知道怎么回事,難得家里來了個玩伴,又被宋妙安排差事,小蓮喜滋滋的,連忙應了,急吼吼抱了自己平日里用的梳子、木盆,皂角等物出來,道:“梁子哥,我把我的東西讓給你用!”
等宋妙洗漱好了,換了衣服出來,就見梁嚴尚在洗頭,而小蓮搬了兩個小幾子在前堂,一個坐,一個放了一只裝得半滿的海碗,手中拿著把葵扇,正對著那海碗扇啊扇。
她聽得動靜,一抬頭,看到宋妙,已經立刻站了起來,指著一旁那張空躺椅,道:“姐姐,姐姐,快!你快坐這里!”
見孩子這樣著急,宋妙好奇坐了過去,問道:“怎么啦?”
那躺椅早前韓礪來時已經修好,還在下頭做了一個能拖出去的竹墊腳。
小蓮就把那墊腳拉出去支了起來,讓宋妙把腳墊著,復才去捧了那盞水來,送到宋妙手邊,又取了方才那小幾子出來,放在躺椅邊上,脫了鞋,踩了上去,小小聲道:“姐姐,我給你捏肩!”
又低聲道:“往日娘出去做活回來累了,都是我給她捏,她說可舒服啦!”
“我老早就問過舅舅,他說滑州過來要好多天,娘也說,姐姐一路特別辛苦,肯定腰酸背疼——你試試,你試試我捏得舒不舒服!”
一邊說,一邊果然給宋妙捏按起背,繼而又錘起腿來。
她人小小,力氣也小小,拳頭錘在腿上時候還好,手掌捏在背上時候,當真只比撓癢癢重一點而已。
但宋妙一下子就體會到了程二娘為什么當初會說“可舒服”。
這樣一個體貼的人兒在背后給你捏肩,誰能說得出不舒服呢?
她手中捧著的海碗里頭裝的紫蘇飲子,乃是程二娘出門前特地烹燜好的,方才小蓮扇了半日,此時喝了一口,果然溫度正合適,便特地偏轉過頭,跟小孩道謝。
“不用謝!”小蓮臉紅紅的,仿佛壯了一萬年的膽子,良久,才湊近宋妙的耳朵,小小聲道,“姐姐,你出去了好久,我好想你哦。”
滑州畢竟是異鄉,官驛再好,也只是逆旅。
宋妙回了酸棗巷,收拾妥當,晚上隨意吃了一點,回了房,躺倒就睡。
這具身體最熟悉的房子、屋子、床,躺在床上,想往左邊滾,就往左邊滾,想抻著胳膊蹬腿,就抻胳膊蹬腿,連睡覺姿勢都按照自己最舒服的來。
她睡得非常香,只在中間零星醒來了兩回,眼皮勉強抬起來了兩下,分明外頭已經有了亮光,腦子卻還不會動,以為天沒亮,眼皮一閉,就又睡了過去。
等到終于徹底清醒過來,已經到了巳時中。
她躺在床上,聽到自己肚子在叫,索性爬了起來。
剛一推門出去,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程二娘見得她,笑著道:“給娘子煮了粥水,又買了炊餅、油餅、羊肉饅頭,還有雞蛋,娘子快去吃早飯!”
見到這樣場景,有一瞬間,宋妙竟是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