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早已堆放好了,她依舊不嫌麻煩地騰騰挪挪,翻出壓在中間的一個包袱,找出里頭印油,先把帕子沾濕了水洗擦了章,蘸了印泥,因左右并無紙張,只有那裹圓章的紙箋,索性就在那紙上尋個空位蓋了一個。
特別漂亮的一個“宋記食肆”出現在了紙面上。
等自己食肆重開,必定要用起來,若是再做福字糕,或是其他糕點時候,外頭包的油紙就拿這個章來蓋,做個標識!
蓋在正正中!
她欣賞了一番筆法、刀法,忽的心念一動,從腰間解下香囊來,取出先前韓礪送的那枚名章,同樣點了印泥,尋了地方想要蓋。
那紙箋本來只有小兒巴掌大,韓礪留了字,又加蓋了“宋記食肆”的章,余地已經不多。
她尋了一圈,只好在“宋記食肆”并“正言”二字落款當中擠著印了下去。
印的的時候沒有多想,只見“宋記食肆”下頭就是“宋妙”,一個隸書,一個小篆,雖字體、風格不同,但各有各的筆體筆鋒,十分順眼,但看著看著,她隱隱覺出不對來。
“宋妙”之下,便是“正言”,打眼一掃,一個隸書,一個館閣體,貼得還挺近,搭倒是挺搭,看也挺好看,就是未婚男女名字如此挨著,總有些不太合適。
猶豫一息,宋妙到底還是把那紙疊了疊,將“宋記食肆”并“宋妙”兩個章占的紙幅撕了一小條下來,也沒有扔,仍舊跟原來的紙一道卷了石章,重新收回布包里,放進木匣鎖了,才下了車廂去吃飯。
宋妙在半路的車廂中試章,滑州河道臨時搭建出來的棚屋之中,韓礪卻在看賬。
他面前擺著幾本厚厚的賬冊,當頭那一本翻開的乃是伙房總賬,一旁則是流水賬,一個清楚,一個細致。
孔復揚手中捧碗,因走了一撥學生,事情卻沒有少,自然更忙。
他此時已經顧不得什么食不言寢不語,一邊呼嚕嚕扒著湯泡飯,幾口咽了,一邊對韓礪道:“審來審去,還是伙房的帳最干凈——州衙的查完了發回來,送賬本的那一個都在說,審十來年了,沒做過這么輕松活計。”
韓礪沒有接這個話。
他只怕自己一開口,一句“也不看伙房是誰人管的”就要脫口而出,到時候引得面前這廝又說出些亂七八糟愿望來。
伙房的帳確實做得極其清楚。
這個清楚源自于原始檔案的細致,合賬人的成竹在胸。
宋妙做事,向來是不厭其煩的,譬如光是出入帳就有兩份,一份是真正流水,另一份卻是按著不同類目排的流水,每五天、每十天、每月匯總一次,由看庫人、送貨、接貨人分別畫押。
這匯總也不是單純的累加,她還自己做了比對,比如上一個賬期哪一部分開銷變大,為什么變大,大了多少,均分下來人頭變動有多大,接下來為了平衡,伙房又是怎么做的。
聽起來是很簡單的事,但只有真正做過的人才會明白想要把這樣簡單的事情細致做,堅持做,有多不容易。
首先是數目的來源。
伙房上下人人聽她使喚,無人不服,執行起命令來,自然絲毫不打折扣,不同的人互相制約監督,也防止了胡編亂造,瞎填亂填。
其次是比對的方向和框架。
宋妙本就是把總那一個,并沒有安排其他人,而是自己來寫。
她的頭腦足夠清晰,對一應流程、事務又足夠了解,框架是大的,著眼于全局,不至于鉆著一點細枝末節窮追猛打,可看性自然就完全不一樣。
確實不難,但這是多出來的,不做也可以,做的人并沒有絲毫好處,哪怕做出來之后,也未必用得上,自然沒人干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活。
但對于查賬、核賬的人,并賬、管總賬的人,另有下一個想要同樣管伙房的人,有了這樣清楚賬目同分析,能省不知道多少力氣,少走不知道多少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