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管家認為,即便他失去管家大權,但是,對于慕玉山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務,他仍有權過問,有權得知實情。
比如,少莊主的動向。
他雖然沒有誠心誠意接受老仆阿福的建議、老老實實做個打理庫房的好仆人,但他不得不做出積極洗心革面的樣子讓鬼三爺看見,好重新得到鬼三爺的認可以及阿福的支持。
因此,他離開阿福的起居之處后,徑直來到庫房,向庫房管事索要近來的庫房底冊,想用行動向鬼三爺、向阿福表明自己知錯認錯、改過自新。
底冊記錄著每日進出庫房的用物以及增補損耗的詳情,一筆筆的記錄逐月月還要匯總上報,和賬房的賬冊互相對照,確保山莊里的每一筆花銷都落到實處。
從前庫房、賬房都歸田大管家打理,即使庫房的底冊中有一些記錄對不上賬,他往往也能設法填平。
田大管家的才干有目共睹,田夫人也很省心省力。
可如今田大管家的手再也伸不到賬房里,倘若發生了庫房底冊對不上賬的情形,便輪不到田大管家施展才干了。
田大管家一想到這件事,心里難免感到哀怨。
鬼三爺的決定不容更改,好在還留有余地。
庫房只算從年下至今的簿冊就有厚厚十四本,更早以前留下的記錄更多、更雜。就算是親手記錄底冊的管事,也很少有十足的耐心慢慢看完。
田大管家有一項本事在此處顯現出來。
多寡不一的數目,呆板固定的描述,左添一筆,右減一劃,平常人看久了只覺得枯燥,田大管家卻能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眼前的白紙黑字化成了五顏六色的錦緞絲綢、鮮美可口的山珍海錯。
今天,他將注意力集中在少莊主近來的用度上,想從中得出少莊主動向的線索。奈何時間短、底冊多,他又怕做出錯誤的論斷,因此躊躇不前。
到最后,田大管家不得不將他的目標從不會出聲的底冊轉移到會說話的活人身上。
庫房管事原本有四人,如今去了三人,又添了一名新人,一共留下兩人。
這是田大管家失去管家大權以后發生的調整。他已無權置喙,只能暗自惋惜。
被調走的三名管事全是他手下得力之人。唯一被留下來的管事名叫張迎,為人處事庸碌無能,卻因為親叔叔是俞舟堂的老人而得到任用。
田大管家早就打算趁著少莊主初出茅廬的機會大展拳腳,將山莊里盤根錯節的舊氣象整頓一番。要不是遇到這遭變故,他可能已經把張迎調離山莊了。
可話說回來,張迎雖然腦子糊涂,辦事也不利索,但勉強還算聽話,對慕玉山莊也忠心耿耿。在庫房里無人能用的情況下,張迎作為山莊里的舊人,遠比新來的管事更值得拉攏。因此,田大管家臨時決定培植張迎作為親信,總歸是聊勝于無。
至于新來的管事,田大管家仍一無所知。他少不了費心觀察一番。
順利的是,不到一盞茶功夫,田大管家就摸清了新來的管事的底細。拐彎抹角套問機密也是他所得意的本事之一。
新來的管事名叫史葵,出身奉州,接連做過奉州幾家小商行的管事。由于運氣不好,他效力的幾家商行相繼關門,家中生計變得艱難起來,不得已輾轉來到安州謀生。他算盤打得好,又會寫一手漂亮字,因此得到百谷糧莊饒大管事的推薦。少莊主首肯后,史葵便馬不停蹄趕來離島,接任了慕玉山莊庫房管事的職務。
田大管家翻看著最近幾日的底冊,夸獎了史葵的字,又夸饒大管事有慧眼,最后裝作若無其事,隨口將話頭繞到少莊主田恕身上。
“你去拜見過少莊主了?少莊主對你可有什么教誨?”
史葵恭恭敬敬回答說:“我來到山莊后,第一時間就去拜見少莊主了。但我去得不湊巧。少莊主這幾日為漁場的事忙得脫不開身,無暇接見我,只是讓辜護衛叮囑我安心辦事。我也不敢打擾少莊主。這兩日我只在庫房當值,沒有亂走。”
田大管家對史葵的態度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