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當晚,徐世績夢到翟讓了。
他話到嘴邊,終是止住,沒有再與單雄信說,搖了搖頭,說道:“沒什么。”
談談說說,出了洛口城。
眼前豁然開朗,四顧而望,可見的景象更是震撼人心。
目之所及,城之遠近,旌旗蔽空,營壘如海!
一面面黑色的“魏”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狂舞,連綿不絕的營帳如同巨大的灰浪,沿著河岸、山坡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盡頭,直與遙遠天際的鉛灰色秋云相接。
官道上,沉重巨大的云梯、拋石車、攻城撞車、壕橋等軍械,被少則十余、多則數十頭的牛馬拖拽著,緩緩前行,粗大的木輪在夯實的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轍印,深陷數尺。
一隊隊的民夫,如同遷徙的蟻群,推著裝滿箭矢、糧袋等軍資的輜重車,雜在云梯等軍械隊伍中,由監軍士卒皮鞭呵斥著,喊著低沉的號子,步履蹣跚地向前線涌去。
號子聲、皮鞭聲、牛馬的嘶鳴聲、軍官的喝令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洪流。
還有綿延數十里,分從諸營而出,涌向洛陽方向的兵甲狂潮!
處處是壯觀的大軍開赴前線的景象,鼻中悉是塵土、汗酸與鐵銹的氣息,洶涌澎湃。
突然,一隊數百人的玄甲精騎從旁側小徑斜刺沖出,馬蹄聲如密集的鼓點敲打大地,卷起漫天煙塵,驚得路邊草叢中一群蜷縮避寒的流民尖叫著四散奔逃,露出破爛衣衫下潰爛的腳踝。
這隊精騎,也差點嚇到單雄信,他罵了一句,瞧了瞧這隊精騎的旗號,說道:“是程知節部。”詫異地自語說道,“魏公尚在洛口,他的部曲怎就也向洛陽開去?”琢磨稍頃,自作回答,“瞧這架勢,只是一團騎兵,也許是奉了魏公何令,到洛陽前線去給孟讓、王公傳令的罷!”
西南方向,洛陽城雄偉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而北邊,是河內郡的方向;東北邊,是東郡、滎陽郡的方向。
單雄信勒住躁動的戰馬,望著眼前大軍開動的壯觀景象,胸中豪情萬丈,再次重重拍了下徐世績的肩膀,笑道:“瞧見沒,茂公!這才叫王師!李善道那點家當,夠看么?聽愚兄的,等打下洛陽,你就寫信,為明公招降他!保他個富貴!”言罷,他猛夾馬腹,帶著一陣風雷般的蹄聲和豪邁的大笑,朝著他的營地疾馳而去,留下一路煙塵。
徐世績卻勒住了韁繩,坐騎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他默默矗立在官道旁的小丘上,懷中金絲楠木的錦盒棱角,隔著冰冷的胸甲,硌得他生疼。他緩緩抬起頭,東望,是洛陽雄城,殘陽映照,似見烽煙,象征著即將到來的慘烈決戰;北眺,是河內、東郡、滎陽,秋風吹來的地方。秋風正在卷動他猩紅的披風,秋意更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