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自從無功而返后,脾氣越發暴躁,動輒以小錯殘殺身邊宦官和宮女。
這一次進軍中原失敗,意味著劉道規勢力已經膨脹到了能與魏國分庭抗禮的地步。
而若是他拿下江左,實力穩穩超過魏國。
魏國雖雄踞北國,但定都平城,周圍耕種土地有限,整個代郡承載的人口也就一百多萬,而劉道規經營淮泗,吞并荊襄,滅亡南燕,手上掌握的人口至少在四百萬左右。
北府西府兩支精銳戰力,絕不比魏軍差。
虎牢關和伊闕,區區兩三千人就擋住了他數萬步騎的進攻。
這一次進軍中原失利,影響并未過去,西部大人茂鮮叛,勾結柔然,劫掠云中、碩方諸郡。
幽州胡僧白佛奴反,糾集四千信眾,到處燒殺擄掠。
南燕雖然滅了,北燕卻還堅挺著,慕容熙在位時為政暴虐,衛中郎將馮跋發動政變,推翻慕容熙,擁立其養子慕容云為天王。
大權落入馮跋手中,振頓朝政,肅清吏治,勸課農桑,省徭薄賦,設立太學,外結柔然、契丹,竟然讓奄奄一息的北燕重新煥發生機。
趁拓跋珪南下爭鋒中原時,攻破了北平郡,數次侵入幽州。
自拓跋珪立國以來,內外大小叛亂將近三十起,連堂兄拓跋儀都聯合宜都公穆崇作亂。
整天處于這種環境當中,拓跋珪不得不多疑猜忌。
時間長了,看誰都像是要造反。
“崔卿,難道朕計口授田錯了嗎?”拓跋珪喝了酒,又服用了五石散,眼神都變得有些瘋狂。
崔宏平靜道:“陛下所行之事,功在當下,利在子孫后代,劉淵、石勒、苻堅、慕容垂強橫一時,而今何在?若不改制,陛下的江山亦難逃此厄!”
胡人王朝此起彼伏,卻沒有一個能長久的。
拓跋珪額頭上青筋直冒,身邊的兩個侍女不由自主顫抖起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要殺人的前奏。
但崔宏面無懼色,心平氣和的勸說:“自古變法改制,無不難上加難,陛下既然邁出這一步,便不可更改,只能走下去,半途而廢,非但前功盡棄,還會遺禍子孫。”
“啪”的一聲,拓跋珪拍案而起,“不錯,朕掃平北方縱橫天下,還怕區區幾個逆賊?若要一統天下,若要我拓跋氏萬年江山,必須改制,他日改制成功,北御沙漠之眾,東并幽冀強胡,南下而爭鋒,與劉道規決戰!”
魏國人口錢糧不及晉室,但麾下之民強悍善戰,騎兵居多,對晉軍有巨大優勢。
“陛下英明。”崔宏拱手。
拓跋珪雖然猜忌心重,對他卻信任有加,一向敬重。
連兒子崔浩都帶在身邊,任給事秘書。
兩人越聊越是投機,但這時宦官在殿外稟報道:“陛下,天下已晚,宮中即將宵禁。”
崔宏隱隱感覺有些不對,今日宵禁的時間似乎比往日提前了半個時辰。
明顯是有人要他提前走,這說明宮中將有大事發生……
但拓跋珪喝的暈乎乎的,五石散上了頭,根本沒發現這些細節。
崔宏有心提醒,卻忽然看到堂外的那個宦官一雙幽深的眸子,正炯炯有神的盯著他,而他身邊幾個護衛手按刀柄。
崔氏雖得拓跋珪器重,但在鮮卑貴戚眼中,跟一條狗沒什么區別。
沒有威脅的狗,誰都不會放在眼里,而這條狗若是多嘴,那就另當別論了。
崔宏歷經前秦、翟魏、后燕、魏國,在亂世中沉浮多年,能活到現在,必然是個聰明人,最擅長審時度勢。
魏國無論誰當政,想要治理河北,都離不開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