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鳥先飛,”向海嵐說,“我學琴起步晚,不記詳細點不行。”
陳浩合上筆記本還給她。
他沒有把筆記本直接遞過去,而是先把它放到膝上那本舊書旁邊,兩本書的封面并排放著——一本是深藍硬紙的舊詩集,一本是貼了標簽的橫線本。
兩種不同的質感并列在一起,像是一個人不同階段的手跡。
舊書的封面已經被翻得有些發亮,邊角微微卷起,橫線本的封面則是干凈的,只有那張標簽稍微翹了一個角。
“你對王維怎么看?”他忽然問。
向海嵐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她稍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堆照片的邊角上,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覺得他是唐代詩人里最安靜的一個。
李白的詩是動的,杜甫的詩是沉的,王維的詩是靜的。
讀王維的時候不覺得他在寫詩,覺得他只是在描述自己看到的東西,然后那些描述本身就成了詩。”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在說一件自己很確定的事情。
陳浩偏過頭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深了一些。
他伸手把那本舊書重新翻開,找到王維《辛夷塢》那一頁指給她看。
他的手指點在書頁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留下的。
頁面上的批注寫著一行楷書:“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此詩之妙不在寫景,在‘紛紛開且落’五字。
花開無人賞,花落無人知,然花開與花落本身即是全部意義。”
向海嵐低頭看著那行批注,忽然輕聲念了出來:“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她念得很輕,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浮上來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念完之后抬起頭看著陳浩,“我讀到這段批注的時候也想到了這個。
王維這首詩表面上是寫辛夷花,其實寫的是一個人在無人看見的地方自己完成自己。”
陳浩看著她,她的目光也正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一本攤開的舊書,舊書的頁面上有前人手寫的批注,而他們幾乎在同一時刻說出了對同一句詩的同一種理解。
“我也這么想,”陳浩說,“王維寫這首詩的時候大概正在輞川別業里一個人待著。
他不需要誰來看,花開了就開了,落了就落了,他在旁邊看著,記下來,就是它全部的意義。”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
向海嵐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書頁的邊角,那里因為翻得多了已經有些毛糙,摸上去有一種粗糙的柔軟。
“所以你看,我們讀的是同一本書,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陳浩沒有接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那種安靜比任何對話都更讓人覺得妥帖。
窗外傳來一聲鳥叫,不知道是什么鳥,叫聲很短促,叫了兩聲就停了。
他伸手把那本舊書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靠著椅背看著她:“下次想聽我講王維的話,隨時過來。
輞川集我那兒有全集,比這本選本全得多。”
向海嵐從椅子上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