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琴學入門》在向海嵐的床頭柜上放了快一周。
她每天早晚各翻一次,中午回來歇腳的時候也會抽空看上幾頁。
手抄的蠅頭小楷配上圖解,比現代印刷的教材細密得多,有些頁面上墨跡疊著墨跡,是不同年代的人批注過的痕跡。
她越讀越覺得這本冊子沉,沉到每次合上書的時候手指都會在布封面上多停兩秒。
她開始琢磨著要回點什么。
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
她不算一個擅長送禮的人,平時劇組里人情往來都是助理在打理,但這次不一樣。
那本琴譜不是客套性的饋贈,是陳浩從自己書架上抽出來的、帶著年份和溫度的私人收藏。
她必須找到一件同樣有分量的東西回過去,不然心里過不去。
那幾天她拍戲的時候總走神。
有一場戲是她在院子里等一個遠行的故人歸來,導演喊了“開始”,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搭著石桌的邊緣,眼睛望著院門的方向。
本該是望眼欲穿的表情,可她腦子里卻在想舊書鋪的事——橫店鎮上有幾家?都在哪條巷子?助理知不知道地方?直到導演喊了第三遍“卡”,走過來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才回過神來,連連道歉,說昨晚沒睡好。
助理遞過來保溫杯的時候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里面泡著枸杞和菊花,但她嘗不出味道來。
第二天下午沒有她的戲。
她換了一身便裝,跟助理打聽了橫店鎮上幾家舊書鋪的位置,一個人溜達了出去。
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棉麻襯衫,下面是一條黑色長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發用一根黑色皮筋隨意扎在腦后,沒化妝,只抹了點潤唇膏。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這樣不悶,路上也沒什么人認出她來。
橫店這地方常年有劇組拍戲,街面上走的演員多,本地人早就不稀奇了。
鎮上的舊書鋪不多,攏共就三四家,分布在老街的兩條巷子里。
老街的路面是青石板鋪的,被歲月和鞋底磨得發亮,縫隙里長著矮矮的綠苔。
她一家一家地逛,蹲在那些堆滿灰塵的舊書堆里翻了快兩個小時,膝蓋上沾了一層灰,手指也被泛黃的紙頁染出了淡淡的舊紙特有的褐色。
第一家鋪子開在一間祠堂的偏廳里,光線很暗,燈泡只有十五瓦,她得把書湊到窗口才能看清字。
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柜臺后面嗑瓜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沒怎么招呼。
她在文學類的架子上翻了半天,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通俗小說和過期雜志,偶爾有幾本詩集,品相也不好,要么缺封面,要么被水泡過,頁面上滿是黃褐色的水漬。
第二家鋪子臨街,門面大一些,但里面一半的空間被舊課本和各種考試輔導資料占滿了。
老板是個瘦高個的男人,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見她進來也不說話,繼續低頭修一本散了線的舊書。
她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唐宋詞選》,翻開一看,空白處干干凈凈,一個字都沒有,頓時失去了興趣。
她想要的是帶批注的,有前人痕跡的東西。
第三家鋪子藏在一家裁縫鋪的后面,門面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