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貧僧是和尚。”
“正經和尚。”
李淼從包裹里拿出酒壺,自顧自將酒杯擺出滿上,渾不在意地說道。
“什么狗屁正經和尚。”
“你說你這一晚上,殺戒、嗔戒、口戒不都犯了還差這一口酒”
“況且你不是說過,若是跟我生在同代,一定會與我聯手對敵、把酒言歡來著——聯手對敵做完了,把酒言歡忘了”
酒杯一推。
李淼伸手指天。
“看。”
“明月當空,烏云盡去。”
“往事已了,塵緣已盡。”
李淼舉杯。
“不當浮一大白的么”
鑒真沉默良久,忽的展顏一笑,伸手拿起酒杯,對著李淼一舉。
“是當飲上一杯。”
“敬施主。”
當。
杯口一碰,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李淼再度滿上。
“我也敬你一杯。”
“謝施主。”
再度舉杯一飲而盡。
李淼拿起酒壺,還想為鑒真添上一杯,鑒真卻伸手蓋住了杯口,苦笑著說道。
“施主,事不過三——貧僧真是個正經和尚。”
李淼撇了撇嘴。
“無趣。”
旋即朝后一仰身,靠在坍塌的碎石之上,提起酒壺倒入口中。
鑒真看了李淼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從包裹中取出木魚置于面前,又取出木棰,握在手中。
卻一時沒有敲動,而是摩挲著木棰上層迭的紋路,似是在回憶些什么。待到盞茶時間后,他才轉動視線,看向四周的尸山血海、斷壁殘垣。
一聲長嘆。
“大夢八百年,一朝夢幻。”
篤。
木棰落下,敲響木魚。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
篤。
鑒真的脊背緩緩佝僂了下去,身上由鮮血所化的僧衣逐漸融化,如雪人一般一點點流落、塌陷了下去。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薩心者,持于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
篤。
高大枯瘦的身形一點點萎縮下去,只有虔誠平靜的念經聲持續,一字一句,沒有半點遲疑。
“云何為人演說,不取于相,如如不動。何以故”
篤。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嘩啦。
血水垮塌,逸散開來。
木捶失去支撐,落在木魚上,發出最后一聲脆響。
篤。
李淼飲下一口酒,仰視夜空。
月華灑下,由八百年前至今照亮前行之人,分毫未改。李淼的影子投射到地上,也同樣舉起酒杯,像是這場跨越八百年的對飲仍在繼續一般。
延歷寺廢墟之外,鹿無雙循著痕跡疾馳而至,遠遠聽見了李淼平靜自得的哼唱聲,曲調怪異歌詞平淡,卻叫她急切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月濺星河,長路漫漫。”
“風煙殘盡,獨影闌珊。”
“舍悟離迷,六塵不改。”
“回頭無岸,生死無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