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兩人沿著山壁,往上走了數十步,處在一個仍在眾人視線之內,但聽不清言語的微妙距離里。
此時已過了子時,殘月高懸于頭頂,他們身處在一塊在山體凸出來的荒石上,月華如微霜般凝結在石紋上,充滿了歲月的痕跡。在這種年輪面前,每個人都顯得年輕。
羊獻容并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遠遠凝視著這個天地,她的眼神中似乎想要追尋什么,可極目遠眺下,終究沒有找到她心儀的事物。這讓她流露出傷感和無奈,轉首再看劉羨時,她問道:“元帥,你說我阿父是個什么樣的人”
劉羨聞言,不禁一愣。他和羊玄之,雖說公事上有過一些交集,但并沒有多少私交,對他的了解,也就局限在風評的程度上罷了。故而他道:“臣也只是聽過一些興晉公的傳聞,論交情,恐怕并不深。”
羊獻容道:“那就很好啊,元帥說說看吧。”
劉羨道:“興晉公為人忠篤,凡事都盡心盡責,又顧全大體……”
“但無能。”羊獻容笑了笑,她扶著石壁緩緩坐下,一手放在膝上,另一手則輕撫發絲,徐徐道:
“元帥何必為他遮羞呢我還不知道我阿父嗎他文不能像陸機那樣作文行賦,武不能像元帥一樣跨馬殺敵。若不是生在泰山羊氏,他就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尋常人,唉,或許還不如太學里的許多寒士。”
“我還記得,未出嫁的時候,家里事事都是祖父做主,他只能在旁邊聽著。明明心里不同意,可連反駁的話都說不清楚。就是和阿母在一起,他也沒有什么主見。家里的幾個叔叔伯伯,都比他有才,也不怎么尊重他。”
“若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他哪里有機會當上縣公呢”
以子女的身份議論父母的不是,這并非是道德提倡的孝行,尤其是在雙親剛剛過世的時候。而劉羨卻聽出了她聲音的抖動,再側首看,只見羊獻容的面容白皙如雪,放在膝蓋上的纖細手掌,不知何時握成了拳頭。她試圖壓抑自己的情緒,可眼角卻不受控制似的,有晶瑩閃爍。
她繼續道:“我也不喜歡我的阿父。我幼時總是想,他為什么不能更爭氣一點呢他有那么好的條件,背負著這么多的期望,可為什么不能多勤奮一些呢最少,可以多有主見一些啊!他是羊家的掌門人,為什么不可以更自信一點呢”
“后來把我嫁入宮內,他甚至連見都不敢見我。我那時真是恨他,他為何不愿為女兒的幸福爭一爭呢所以后來我入宮后,就在心里發誓,不管家里以后如何,我都不會為他們掉一滴淚。”
可說到此處的時候,羊獻容終于支撐不住,哭了出來。在劉羨的印象里,皇后雖然不夠矜持,但她足夠頑強,一直是一個驕傲的女子。卻不料此時的她哭泣了,無依無靠,在夜空下顯得孤單零落。
她此時本該像一個孩子,可她在抹淚的同時,驕傲還是發揮了用處,使得她挺直了背。看來她也明白,自己到底不是孩子了。
等她再次抑制住了哭聲,終于又對一旁的劉羨道:“讓元帥見笑了。”
劉羨當然不會嘲笑,或者說,方才羊獻容的那些話,反而打動了他,讓他想起了年幼的很多往事。年幼時,自己是多么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啊!不管父親是什么樣的人,父親就是父親,若沒有父親的關愛,人生便是殘缺的。即使是自己,也想要彌補這份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