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最先出陣的騎軍,正乃驃騎從事茍晞所部。
身為齊王舊部,他事后不僅不受追責,還能繼續在軍中留任。原因無他,只因其深研兵書,才華出眾,對用兵頗有見地。司馬冏對其極為欣賞,曾令他統領數萬大軍。司馬乂雖對其出身心存提防,但同樣放不下愛才之心。故而此次作戰,他令茍晞作為前鋒,第一個與北軍進行廝殺,就是要斷去他的后路,為贏得勝利竭盡全力。
茍晞對此心知肚明,但他並不為自己身陷窘境而感到恐懼,反而對即將到來的廝殺而感到興奮。他身著白色戎服,披漆成淺色的兩襠鎧,身背三尺長鐵環首刀。聽到中軍的軍令后,他微微一笑,拔刀出鞘,身姿挺拔如虎,對使者許諾道:“請驃騎放心,我必為大軍開出一條血路!”
說罷,他當即搖旗出陣,轉瞬之間,數千名騎士衝過朝陽下的光輝,猛獸般衝過山頂的蓬草荒原,落葉與枯草隨即伏倒,像疾風卷過一般。加之山頂多有水洼,戰騎涌入,頓時水四濺,亂泥翻飛,人呼馬嘶間,兵鋒直指北軍中軍。
這一舉動大大出乎了北軍預料。在他們想來,敵軍應該往兩翼衝來才是,為何會主動沖向內凹的中軍陣營他們不怕被包圍嗎
左右兩翼的牽秀、石超等人,見此情形,無不蠢蠢欲動,打算趁敵軍勢弱,直接率軍下山,切斷對方的退路。但尚未有所動作,中軍之處便發來號令,令他們嚴守陣型,不得妄動!
身為中軍主帥的陸機,很快察覺出劉羨所想:他是想以少量的騎兵為誘餌,牽引出左右翼下山出擊,以此來打亂北軍的布陣陣型。只要北軍的整體布陣被打亂,沒有了山地的依託阻隔,計劃的山地消磨戰術自然就化為泡影,禁軍此時再壓上大部,在混戰中尋找突破口與弱點,如此擊潰幾陣后,裹挾敗兵,或可在野戰中直接取得勝利。
這要對己方將士自信至極,方才能做出如此決策。因為這一切都建立在兩個前提下:一是士卒能以寡敵眾,二是將領能夠相機判斷,在臨陣廝殺中找出最佳的破陣時機與突破口。
毫無疑問,以北軍的素質,陸機無法用出這等戰術。但他也絕不至於如此簡單的上當,為了吞掉區區幾千騎,就將整個陣型打亂,這不是智者之舉。因此,眼見茍晞率眾衝殺過來,他令左右兩翼不動,而是令中軍將士列陣迎敵,親自試一試禁軍騎士的鋒鋩。
最先迎上去的是戴淵所部。他曾經是長江的水匪俠盜,在陸機的勸說下,他棄惡從善,改修文學,從此步入仕途。如今到河北投奔於陸機,深受重用,他眼見禁軍衝殺過來,不禁熱血沸騰,歡呼道:“與這等好男子廝殺,真是不枉此生!”
繼而令部屬向前列陣,前列步卒持舉長槊,當即揚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阻馬長林,后列隨之高舉弓矢,將箭矢瞄向長槊之前,在將領的號令之下,北軍接連發出三道箭雨,落向前沖的禁軍騎士之中。但很可惜,箭矢只是掀起了一絲小小的波瀾,僅僅帶走了十數騎的性命,連整體的隊形也沒能打亂。
事實上,茍晞率軍深入北軍中陣,其實最大的困難,並非是敵人的消耗,而是部下的軍心。放眼望去,無論是左邊、右邊還是眼前,到處都是北軍的旗幟,密密麻麻的人頭望不見盡頭,聲勢極為駭人。若是常人見了這聲勢,恐怕未戰便已先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