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長沙王失敗的消息傳來時,司馬穎正在文昌殿和陸機、盧志、牽秀等幾名親信一起用膳。
使者見有其他人在場,就湊到成都王耳朵邊低聲稟告。說完后,使者內心忐忑,抬眼偷看司馬穎。只見他臉色如常,舉箸夾肉,好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似的。等吃完了,他才放下玉箸,對眾人說:“李球刺殺長沙王失敗了,有負於我的期望啊。”
在場的群臣聽了,除了陸機以外,無不目瞪口呆,臉色大變。此前他們並不知道此事,只是聽說成都王派出使者去與長沙王和談,為此還大不情愿,私下里議論紛紛,畢竟一旦談和成功,他們就丟了建功立業的機會。誰曾想,原來成都王遣使洛陽的目的,竟然是刺殺親兄弟。
惟一有不同想法的只有盧志。
自從被奪權以后,盧志學會了保持沉默,只要司馬穎不主動詢問,他便一言不發。可到了此時,一種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哀的情緒在胸中沸騰,令他究竟忍無可忍了,繼而出聲斥責道:
“殿下,您怎能這般做!再怎么說,您和長沙王也是親兄弟。共叔段不忠在先,鄭莊公誘而殺之,至今尤為世人譏諷。而您竟要無罪殺兄!這樣的事情要是傳出去,世人皆會諷您不孝。一旦失信,人心是極難以挽回的啊!”
將成都王扶持成一位正人心明世道的圣君,一直是盧志的心愿。尤其是在討伐趙王后,司馬穎選擇聽從盧志建議,推辭功名主動離開洛陽時,他距離這一目標幾乎已無限接近。世人皆道司馬穎有周公之賢美,只要司馬穎接下來在鄴城勵精圖治,在亂世經營一方樂土,以他天子胞弟的身份,必然是眾望所歸。
可隨著盧志的失勢,這些年來司馬穎的種種作為,真是令盧志失望至極,他全然推翻了盧志給他制定的大略,而是為了一己之私慾,頻頻向朝廷施壓,屢次參與到河間王的陰謀中,繼而敗壞了盧志給他精心營造的圣王形象。
時至今日,盧志對此已然認命,對鄴城的腐敗視若不見,整日忙於民務,希望至少還能在百姓中維持司馬穎的民心。可他怎能想到,司馬穎竟然會設計行刺兄弟!這要是傳出去,無論怎么辯解,都很難得到天下人的諒解。
但司馬穎頗不以為然,他擺了擺手,對盧志嬉皮笑臉地說道:“哎呀,子道莫要生氣,這不是沒有成功嘛!”
盧志聞言,更為憤怒,他以掌擊案,高聲:“殿下,便是能成功也不可這么做!不然人人效仿,國家哪里還有長治久安呢”
陸機此時開口道:“盧長史何必危言聳聽呢殿下這么做,不就是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嗎若大軍南下,兵馬齊發,不知要有多少人死於非命,與其死那么多無辜的將士百姓,只死一個長沙王,便能換來和平,何樂而不為呢“
盧志一聽便知道,這定是陸機給司馬穎出的主意。那日宋洪送信,他與司馬穎在后殿密談,估計講的就是這件事。先裝模作樣假意和談,實則暗派刺客刺殺。想得挺好,可結果卻是令司馬穎在輿論上陷入不利。
念及於此,他嗬嗬冷笑道:“東西相爭,荊揚作亂,正須圣王調理萬方。殿下只要頓兵關外,文服入朝,逞霸道之勢,揚王者之風。到那時大勢所趨,長沙王何敢相抗你如此行事,把長沙王逼反,才是真正得的害及無辜!”
雙方來回爭辯了幾句,司馬穎很快就不耐煩了,他擺手道:“兩位都是我信賴的大臣,何至於此子道,這事本來就是我同意的,你也沒有必要怪士衡。若有什么錯,也都是我的錯,你就怪我吧!”
他又說:“木已成舟,后悔也沒用了,接下來該怎么辦,不妨請諸公設法補救。”
還能以什么辦法補救盧志又怒又恨,他方才說的這些,就是希望司馬穎能迷途知返,疏遠陸機、孟玖,不要急功近利地進入洛陽,而是專心治理於民政。只要司馬穎不急著進京,此事仍有迴旋的余地。
可他知道,司馬穎根本無意聽從,且征北軍司的其余官員也無意聽從。
如牽秀、石超、李毅等人,只是對成都王殺兄一事有些出乎意料,但思量之下,對於刺殺失敗一事,他們反而感到高興。刺殺司馬乂失敗,正是代表著兄弟兩人的決裂,這也就意味著,率軍南下,重演一次討趙之役,已經勢在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