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宋洪抵達鄴城城郊時,所見的卻是一片肅殺景象。
鄴城西北漳水西岸,營壘綿延不見盡頭,好似一座起伏的山脈,而征北軍司的玄武幡迎風獵獵,遠望如黑云壓頂,近看如候鳥群飛,數不勝數的甲士在其中穿行,手中長戟如林。岸邊更有數萬匹駿馬飲水奔馳,嘶鳴之聲如流水般綿綿不絕。河流間又有船只系在河口,密密麻麻,民夫們正大汗淋漓地往船中搬運糧秣與輜重。
這種種情形,皆指向一種現實:征北軍司的對南征戰,已經到了最后的準備階段。
待宋洪進入鄴城,將司馬乂的信件交到鄴宮。沒等待多久,很快便有侍衛出來接見。只是他們以引路為名,卻行押解之實,十數名甲士將他團團圍住,半強迫地將其領入聽政殿。
入殿之后,可見百余名官僚侍立在大殿左右,衣冠華服如林。殿內又有宮女與武士服侍,宮女立五采羽葆鼓吹,武士捧紅黑弓矢、斧鉞,更有三百金甲虎賁勇士,浩浩蕩蕩地護衛在大殿內外。等成都王司馬穎入殿時,宮女適時地敲響編鐘,清脆悠揚的鐘聲響徹于大殿內外,令人心生肅穆。
這便是權臣的九錫之禮,雖然司馬冏和司馬乂都加授過九錫,但平日從未用過,故而宋洪還是頭一次看見。
他此前參加過二王討趙,也是見過成都王司馬穎的。可此時再見,他瞇著眼瞧了半天,險些沒有認出來。和劉羨前年相見時比,這位遙控朝政的大將軍愈發發福了,原本豐神俊朗的容貌,現在已經顯得有些油膩,肚子高高隆起,腿腳也顯得有些不協調。
很顯然,這幾年在鄴城的閑散日子,司馬穎并沒有浪費,他在尋歡作樂上下的功夫,還是很有成效的。
司馬穎坐上主席后,侍衛將信件遞給他,司馬穎并未接過,而是瞥了宋洪一眼,說道:“念給大家聽吧。”
侍衛當即展信閱讀,將信件的內容念給眾人聽。信件念罷,殿內百官皆嘩然。
如冠軍將軍牽秀便高聲斥責道:“驃騎不知悔改嗎竟然還敢指責殿下!莫不是荊州的幾個勝仗,讓他蒙了心,不知道天下是由誰做主的!”
冀州刺史李毅又道:“殿下才是真正的輔政,他想要誰死,誰就該死!長沙王憑什么敢抗令”
威遠將軍孟超也道:“他執政半年,就把天下搞成了這幅鬼模樣,還不知道進退嗎趁殿下仁德,就應該識趣一些,早點退位讓賢!免得最后落得一個不體面!”
論者紛紛,皆是諂媚言語,他們一面歌頌司馬穎的仁德武功,一面怒斥司馬乂的厚顏無恥,不自量力。其人數之多,聲量之大,壓得宋洪完全說不出話。
而在如此輿論風波中,司馬穎他微微瞑目,一言不發,這才是給宋洪的最大壓力。
但宋洪還沒有放棄希望,他在來之前,對這種情景不是沒有預料。但只要參加過討趙一役的長沙王幕僚,無不相信盧志的遠見與影響力,相信只要他設法出手,就一定能扭轉行事。因此,宋洪在人群中苦苦尋覓盧志的蹤影,希望他能站出來,為長沙王說一句話。
盧志的身影其實并不難見,他站在眾官員前列,顯示出超然的地位。但宋洪再三打量,卻險些認不出他。原因無他,這位河北臥龍神情悒悒,表情冷漠,全然沒有幾年前的意氣風發,平易近人。他注意到宋洪的眼神后,僅僅是平淡地回看了一眼,就好似掃過了一粒塵埃,對此無話可說。
反倒是他身旁的陸機先說話了,陸機站出身來,制止眾人道:“諸公何必如此焦躁不管怎么說,長沙王是輔政大臣,亦是天子的手足,殿下的兄弟。他做得對或者不對,于情于理,都輪不到我們議論。這是事關天下與社稷的大事,我們還是交給殿下自己決定吧。”
他這么說著,群臣也不好反駁,于是偃旗息鼓,各自坐回席位。而后陸機又對宋洪道:“請尊使稍等片刻,我和殿下做出決定后,自會告訴你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