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他失望的是,在同鄉眼中,他也成了這腐敗政治的一份子。
自從靠上了聞喜裴氏這座大山以后,在洛蜀人中,只有何攀一人得勢,偏偏又沾上了后黨的名聲。這使得其余蜀人腹誹頗多,雖然明面上仍舊尊何攀為首領,暗地里卻諷刺說,何攀能夠青云直上,並非是他多有才華,而是他諂媚妖后得來的。何攀雖對此不予置評,但也無法否定,畢竟他確實得到了后黨的提攜。
故而在后黨傾覆后,他乾脆脫離政治,以此自清。但這些污名卻自始至終折磨著何攀,令他難以釋懷,也再沒有任何出仕的念頭。
而在現在,劉羨問何攀道:“敢問何公,何公還相信世上有信念在嗎”
說起信念,何攀首先想到的是成都的那場大火,蜀人們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都曾為大將軍的失敗所惋惜。這也一度激勵了他,促使他奮斗,想在新朝做出超越那個人的事跡,但現在看來,后人只會記得姜維的名字。
故而何攀道:“或許曾經有過吧。”
言下之意,他現在確實已心灰意冷了。
劉羨也沒有多說什么,而是從懷中掏出一份信件,作勢要遞給何攀。何攀不明所以,但想了想后,還是接了過來,將其展開閱覽,可僅僅掃過一兩行后,他隨即面色大變。
這正是薛懿的信件。
何攀看過一遍后,又重頭再看了一遍。再抬首時,他的眼色已全然不同,充滿了感懷與不可置信,他說:“死灰可以復燃嗎!”
對於劉羨想要復國一事,何攀其實已猜到了,他本就不相信,這污濁的官場上還能有什么忠臣。因此,人群中多出一個想要復國的野心家,本也沒什么奇怪的。但當他得到了故國舊人的支持時,那便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了。
這意味著有人仍未忘記,有人仍在相信。
在故國滅亡四十年以后,看見那些熟悉又快要老死的名字,出現在這樣一封脆薄得弱不禁風的紙張上,何攀的心中涌起無盡的感動。
見劉羨點頭,何攀卻還是不能說服自己,他喃喃道:“已經過去四十年了,這可能嗎……”
劉羨知道,老人現在還缺少一個出山的理由,這也是他親自拜訪的理由。於是他從腰間解下佩劍,徐徐遞到老人面前,對他說:“天意如此。”
何攀起初不解,但他還是接過長劍。這次,他一寸寸地拔出劍鋒,眼見著鑲嵌在劍身上的晶瑩珠玉緩緩出現,而后是正中央古樸的“赤霄”兩字。他終於認出了這把劍的真名——斬蛇劍。
這令他心神俱震,木然良久。他凝視著這把劍,直到有一縷破曉的陽光探入窗內,在劍上渡上一層赤金色的光輝,何攀如夢初醒,他托舉著斬蛇劍,向劉羨拜倒道:“天意如此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