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羨客氣了一番,說:“不必太過客氣,像何公往常那樣便好。”
不料何攀聽了此語,轉頭對一旁的侍女說:“使君說得不錯,我平日節儉慣了,你們也不必奢侈,端兩碗我平日喝的藥膳過來,讓使君嘗嘗。”
劉羨見侍女面露為難之色,頓知何攀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但這也是來之前就能預想到的,他早有心理準備,因此不動聲色。
果然,大概兩刻鐘以后,侍女們端來了兩碗藥粥,粥是用粟米做的,呈現出普通的澄黃色,只是蒸騰的熱氣中,散發著些許藥味。而何攀接過藥粥,也不磨蹭,很直接地端起碗,喉頭滾動幾下,一口氣便將藥粥喝完了,頗有豪氣。
等何攀的眼神看過來,劉羨也不猶豫,他亦模仿著何攀端起藥粥,徑直往口里灌。豈料粥一入口,極端的辛辣味以及苦澀味,瞬間席捲口腔,險些將他嗆住。就好像有千萬個小人在口中放箭似的,劉羨只感舌頭又苦又麻,連帶著甚至有些頭昏腦漲,意識模糊,差點要吐出來。好在他反應及時,連忙放下碗,一只手捂住嘴,將藥粥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攀看見劉羨這幅窘態,幾乎要笑出聲,這是他平日里治風濕的藥膳。是用天雄、黃連、大黃等藥材一起熬煮製成的,其味道極苦,還含有毒性,常人難以下咽。他長期飲用,早就喝慣了,而劉羨初次接觸,自然是極為不適。
而他之所以這么做,就是打算戲弄劉羨,以此來激起劉羨的惱怒,讓這場面談不歡而散。
不過他未料到,劉羨僅是咳嗽了幾聲后,竟又重新端起了藥粥,再次仰頭飲用。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有失態,而是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完,就好似喝完了一碗白水。而后他放下藥碗,對何攀行禮道:“方才不端,令何公見笑了。”
何攀吃了一驚,若說他此前對劉羨的印象,可能還是一個厚臉皮的晚輩。那在現在,從這個人身上,他隱隱間能夠感覺到一股堅韌不拔的氣質,那是自歲月沉淀中磨鏈出來的。
任何一個人,想要成就一番事業,都必須要克制自己的欲望和情感,尤其是壓抑自己對他人的好惡。
如圯上老人在傳授張良《太公兵法》時,就屢次刁難於他:先是脫鞋扔至橋下,而后又要張良撿起來,親自為他穿鞋。之后又與張良邀約,五次三番地戲弄張良,要么失約,要么裝神弄鬼,但張良都表現出隱忍和退讓。老人見張良心志如鐵,這才將絕學教導於他。
又比如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他為了讓吳王夫差相信自己真心臣服,居然能徹底放下王的自尊,以為吳王看病為由,去品嘗夫差的糞便,期間並無任何忿然之色,嘗過后更是喜笑顏開。夫差見此情形,哪還能不相信勾踐的忠心立刻便將他放回越國,這就有了以后的亡國之禍。
更別說當年周商頂替之際,周文王還忍受過商紂烹殺伯邑考的折磨,這已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了。
這三個古例,同時閃過何攀腦海中,他倒不是想以此來評價一個人的膽識與前途。但劉羨畢竟是下一任安樂公,他無法不就此多想。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對劉羨多了兩分警惕。
現在看來,激怒劉羨這一項,已然是做不到了。所以何攀決定改換策略,只要劉羨一開口,他就敷衍過去,以此消磨對方的耐心,讓對方無功而返。
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兩人開始了交談。
劉羨先開口道:“我來拜訪何公,實在是有一個問題困惑我久矣,我又知道,何公是天下智者,當年平吳一役,便是何公主謀,因此特來拜訪。希望何公能為我解惑。”
何攀道:“什么問題”
劉羨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徐徐道:“敢問何公,晉室的氣數是否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