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他頗有些為難,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拒絕,但見到司馬乂殷切的眼神后,又推脫不開了。都到了這個時間,自己還刻意與司馬乂保持距離,顯然會引起他的疑慮,繼而對自己產生猜忌。這是很沒有必要的,對以后的起事出鎮,恐怕也有大的影響。
想到這里,劉羨默默閉上雙眼,心想:為了自己的事業,恐怕只能犧牲女兒的幸福了,這也是掌權者常有的犧牲。自己并沒有時間懊惱,只有繼續走下去,才不能讓女兒的這份犧牲白費。可即使這么想,他還是覺得有些太殘忍了。
等他再睜開眼后,長長吐了一口氣,向司馬乂行禮道:“承蒙殿下恩典,我不勝感激。”
在座眾人見狀,無不向劉羨與司馬乂賀喜,一輪恭維結束后,羊玄之道:“婚宴的時間定在哪一日?”
司馬乂道:“事不宜遲,也不用挑什么良辰吉日了,花一日準備禮品,再花一日遍邀王公,第三日我們便辦訂婚宴,如何?”
劉羨道:“也好,我這就回去準備。”
至此,這次短促的密會就算結束了。眾人離開前,劉暾還在對眾人囑咐道:“此事事關生死,諸位一定要嚴守秘密。”
而后他又道:“眼下的形勢,齊王要與成都王議和,才暫時將我們置之不理。我估計議和時間,這一來一去,加上談判的時間,就在這半月左右,這半個月,就是我們最后的時間。請諸君做好準備,無論此次拉攏如何,半月以后,便是我們奮死一搏的時候了。”
半個月,聽到這個日期,眾人的內心都一陣壓抑,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這十來日就仿佛是死亡倒計時。一旦失敗,結果就將是萬劫不復。
劉羨離開驃騎將軍府,返回到司隸府內,又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劉羨置身其中,仿佛自己是一道融入黑夜的幽靈,滿腹牢騷,無從開口,似乎開口就會給人帶來不吉。等他打著燈籠返回臥室,可見妻子正抱著女兒靈佑,給她哼唱一首樂府,歌聲悠揚婉轉,令人憂傷:
“置酒高堂,悲歌臨觴。人壽幾何,逝如朝霜。
時無重至,華不再陽。蘋以春暉,蘭以秋芳。
來日苦短,去日苦長。今我不樂,蟋蟀在房。
樂以會興,悲以別章。豈曰無感,憂為子忘。
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詠,長夜無荒。”
這是陸機四十歲時寫作的《短歌行》,旨在傾訴這人世的悲哀,似乎身在這黑暗的漫漫長夜中,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是一條錯路,都看不到希望。阿蘿很喜歡這首詩歌,繼而常常低唱。
聽著妻子的歌聲,劉羨看向自己手中的燈籠,與這茫茫無際的黑暗相比,籠中的燭火光明卻渺小,它似乎什么都沒有照亮,近乎毫無用處。
但劉羨時而看看燈火,再時而看看房中的妻女。他想到了即將到來的無邊血海,與即將化為地獄的整個世界,他想到了當年關中民不聊生,遍地尸骸的畫面,交織著許多黎庶與孩童的哭聲,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到最后,他下定決心,心如鐵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