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會?”劉羨寬慰老人說:“吉人自有天相,您就是活到一百歲,也不叫人奇怪。”
薛懿并不是那種戀棧生死的人,聽聞此言,哈哈一笑,只當是過耳旁風,他更關心的是朝局現在的具體情形,轉而問道:
“話說回來,公子,趙王覆滅之后,現在朝中到底如何了?”
“我們這位河間王啊,一開始是廢后任命的,說廢后有功于晉室;后來后黨倒了,他又說趙王是眾望所歸;再過了幾個月,趙王倒了,他又說齊王是功蓋三代。”
“沒隔多久就變一個說法,我們這些山野之人啊,得不到消息,有時候都有些懷疑,這位河間王,莫不是來戲弄我們的?”
劉羨也不藏私,便把現在司馬冏主政的具體格局詳述出來,繼而評價道:“齊王算是個有操守的人,但他缺乏決斷和手腕,也不敢用人,終究是不能服眾。河間王貪戀攝政之權,已經有了和齊王決裂的跡象。”
“我這次來河東行縣,除去想見見大家外,就是想再打聽打聽,河間王有何準備,是否會與齊王開戰,若是開戰,將在何時?”
薛懿聽罷,拄著拐杖看向土地,良久不語,然后才嘆息道:“前些日子,我聽到傳聞,說是征西軍司正在各郡縣查戶。我還在想,到底是因為什么緣由?原來是還要打仗。看起來,這個仗一打起來,就不會再停了。”
這不怪他不嘆息,關中本來就比不上關東富裕,自從爆發郝散之亂、齊萬年之亂后,又接連遭遇天災人禍,損失了數十萬人,可謂是元氣大傷。原本征西軍司能夠拉出十余萬大軍,但現在,司馬颙想調用十萬也勉強。
在這種情況下,河間王還要與關東爭鋒,這必然會產生大量的傷亡,那即使打贏了又如何呢?司馬颙或許能在朝堂更進一步,但那些戰死的關西將士卻回不來了,關中將更加貧瘠荒蕪。不怪薛懿為此而嘆息。
但薛懿嘆息一聲后,又把目光投向劉羨,問道:“公子,大戰在即,你有什么打算?”
劉羨當然有打算,但他不打算驚擾這位老人,而是打算去聯絡李矩、薛興、郤安、張固等舊部,然后再做詳論。
故而他一面低著頭飲食,一面含糊不清地說:“薛叔公,我還沒有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這瞞不過薛懿,他也是快七十歲的人了,怎么會看不出劉羨的敷衍?他稍作猶豫,但最終還是說道:“公子,你瞞不過我的,你來河東,是在為復國做準備吧?”
他語氣雖平淡,但內容卻是石破天驚,劉羨頓時停住了竹箸。他抬頭望向薛懿,但見這個老人注視著他,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就好像嘴里含著甜蜜的蜜餞,正在唇齒間不斷地來回品嘗。
他一向對劉羨露出這樣的笑容,但對于薛莊的族人雜役們來說,這卻是一件稀奇事。因為在他們的印象中,老家主一向是不茍言笑的。
薛懿看著劉羨,就像自己的夢想已實現一般,口中的話語幾乎已經飄起來了,讓他用盡了全力,才將其拽回到現實中,徐徐道:“我的殿下,若您真準備做這件大事,那絕不能沒有我們這些老臣……”
說話間,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拉過劉羨的臂膀。冬日寒冷,可他的手依舊炙熱,且滲有潮濕的汗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