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沒怎么思考,話語就像點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響了:“媽!你先看看你女兒我什么能力行不行?”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氣,“我,一個普通二本畢業的小鎮姑娘,在大城市摸爬滾打,一個月掙那七八千塊,撐不死餓不著。他呢?985名牌大學畢業,現在在大廠,工資是我的兩倍還多!人是本地人,家里是沒什么大錢,但也沒負擔!你們不應該燒高香了,感謝老天爺讓我找到這樣的,還好意思在這里嫌棄這嫌棄那?”
她喘了口氣,看著母親有些錯愕的表情,繼續道,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我告訴你,他要是個子再高一點,性格再外向一點,家境再優渥一點,整個人再‘優秀’那么一點點,還有我蘇曼什么事?輪得到我嗎?”
這一連串的反問,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李素琴心頭那些翻騰的挑剔。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女兒的話雖然刺耳,卻句句砸在實地上。她重新審視著女兒,那個在她眼里永遠需要庇護的小姑娘,不知何時已經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現實——一種不摻雜虛幻泡沫的、結結實實的現實。
最終,李素琴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那場見面,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后來呢?”林薇輕聲問,雖然她早已知道結局。
“后來?”蘇曼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種捍衛到底的堅定,“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告訴自己,也做到了,在所有家人、朋友面前,我必須非常非常維護他。不允許任何人,說我老公半句不好。誰說,我跟誰急,直接翻臉。”
她確實是這么做的。親戚聚會,有人若有似無地說“周明就是太老實”,蘇曼會立刻笑瞇瞇地懟回去:“老實好啊,總比那些油嘴滑舌、心思活絡的讓人放心。”朋友開玩笑說周明是“宅男”,蘇曼會認真糾正:“他那是在家處理工作或者看書學習,這叫顧家、有內涵。”
她用一種近乎“護犢”的姿態,為周明在自己的人際圈里,建立起一個不容侵犯的保護區。她明白,周明的內斂和不善言辭,在這個崇尚外向和表達的世界里,容易被人誤解甚至看輕。而她,就要做他最堅固的盾牌。
林薇聽著,腦海里忽然閃過巴爾扎克在《朗熱公爵夫人》中的一句話,她輕輕念了出來:“‘婚姻的幸福并不完全建筑在顯赫的身份和財產上,卻建筑在互相尊敬上。這種幸福的本質是謙遜和樸實的。’”
蘇曼重重地點頭:“對!就是這話!我特別贊同。我覺得我就是人間清醒,從來不會因為周圍人吹捧幾句,就真的以為自己是什么天仙下凡,值得擁有全世界最完美的男人。咱們都是普通人,能找到一個彼此喜歡、三觀相合、愿意一起努力的人,已經非常幸運了。”
她的目光掃過這個精心布置的小家。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凝結著他們共同的汗水;墻上的婚紗照,是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找了家不錯的工作室拍的,笑容卻無比真摯;陽臺上的綠植,是周明負責澆水,她負責修剪,長得郁郁蔥蔥。
“結婚的時候,首付差一點,他家出了一部分,我家出了一部分,我們自己攢了一部分。從那天起,我們就一起努力打拼,每個月一起還房貸,規劃著什么時候能換輛好點的車,什么時候能要個孩子。”蘇曼的語氣平和而有力,“在我心里,從來不存在什么‘我陪他吃苦’這種說法。這是我們共同的選擇,共同的生活,我們在為共同的未來奮斗。誰也沒陪著誰,我們是并肩作戰的隊友。”
廚房的水聲停了,周明擦著手走出來,默默坐到蘇曼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拿起一個橙子,低頭慢慢剝起來。他依舊沒說什么話,但側臉的神情柔和,動作專注,將剝好的、剔除了白色經絡的橙子肉,自然地遞到蘇曼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