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的手開始顫抖,他快速翻動著頁面,一頁頁讀下去。日記詳細記錄了父親這五年來病情的發展,每一次記憶的衰退,每一次情緒的失控,以及他如何努力地與疾病抗爭。
“今天又對老婆發了脾氣,事后完全不記得說了什么。她眼睛紅腫,想必我又傷了她的心。我這種人,不如早點死了干凈...”
“明達來看我,我竟然一時沒認出他來。他眼中的失望像一把刀插在我心上。晚上不敢睡,怕一覺醒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明遠打電話來,我聽得出來他工作壓力大,想安慰他,卻不知怎么開口就變成了指責。我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昨夜尿頻的老毛病又犯了,其實不是真的想小便,只是害怕。害怕黑夜,害怕遺忘,害怕成為孩子們的負擔。老婆起來伺候我十幾次,她身體也不好,我心疼啊...”
“有時候故意鬧脾氣,只是想證明還有人在乎我。明知這樣會惹人厭,卻控制不住。我是真的瘋了吧...”
日記的最后一頁,是三個月前寫的:
“老婆走了,是我害了她。如今孩子們肯定恨透了我。但醫生說我還可能活好幾年。幾年...多么可怕的詛咒。有時候想,不如來個痛快,卻又舍不得孩子們。明達、明遠、明浩...我的三個兒子,爸爸對不起你們...”
明遠再也讀不下去,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抬頭看向床上的父親,那個被他暗地里咒罵為“惡魔”的老人,此刻蜷縮著身體,像個無助的孩子。
原來,所有的“裝瘋賣傻”都是疾病的癥狀;所有的“故意折磨”都是失控的結果;所有的“靈敏反應”都是一個老人對尊嚴的最后堅守。
明遠走到床邊,輕輕為父親掖好被角。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清明。
“明遠...”父親輕聲喚道。
“爸,我在這兒。”明遠握住父親枯瘦的手。
“爸...對不起你們...”老人斷斷續續地說,眼角滑下一行淚水。
明遠俯身抱住父親,哽咽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爸。我們早該明白的...”
窗外,雨絲逐漸變得稀疏,仿佛大自然的情緒也在逐漸平復。陽光透過云層的縫隙,如同一束希望之光,灑落在這個曾經充滿溫情的家。明遠靜靜地站在窗前,凝視著那縷陽光,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感。
他深知,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長而艱難,充滿了未知和挑戰。然而,與過去相比,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因為,至少現在,他們終于開始理解那個一直被困在疾病中的父親。
曾經,父親的行為讓他們感到困惑和恐懼,他們將他視為惡魔,認為他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討債。但如今,明遠明白,父親并非如此。他只是一個被病痛折磨的人,他的怪異舉動其實是在求救,是對家人關愛的渴望。
這一認知的轉變,讓明遠對父親的看法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他不再怨恨父親,而是心生憐憫和同情。他意識到,父親也需要他們的理解和支持,就像他們曾經需要父親的關愛一樣。
陽光漸漸灑滿整個房間,照亮了每一個角落。明遠深吸一口氣,決定勇敢面對未來的路。無論困難有多大,他都要與家人一起,去理解、去包容那個生病的父親,給予他溫暖和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