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陳登以及他所部的淮南軍,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
若真被朝中有心之人,扣上“擁兵自重”、“獨斷專行”的帽子……
他心中權衡再三,那躍馬江南的豪情終究被政治上的謹慎壓下。
他緩緩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靜:
“臧將軍所言……老成謀國,不無道理。”
“滅吳之事,確需統籌全局。”
“荊州黃老將軍雖進展順利,然我部亦需與之策應。”
“暫且……暫且按原定方略,鞏固江北戰果。”
“清掃殘敵,以待黃將軍東下會師。”
“渡江與否,待本帥詳奏朝廷,請李相爺與圣上決斷后,再行區處。”
此言一出,帳中主戰者無不面露失望。
一員驍將忍不住再次出列,正是高順。
他性情剛直,朗聲道:
“陳征南!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將軍身為三軍上將,授鉞專征。”
“正應見機而進,臨事決斷!”
“若事事等待洛陽詔命,千里往返,戰機早失!”
“李相爺出征前亦有明言,許將軍‘便宜行事’之權。”
“渡江破吳,正當其時。”
“豈能因畏讒懼謗而踟躕不前?”
“萬望將軍明斷!!”
臧霸立刻反唇相譏,聲音冷硬:
“高將軍!‘便宜行事’乃為臨機應敵,非是縱容妄為!”
“全面渡江,滅人之國,此乃動搖國本之重大決策。”
“豈是一句‘便宜行事’便可搪塞?”
“若然有失,這千秋罪責,高將軍可能一肩承擔否?”
高順被噎得面紅耳赤,怒視臧霸。
但卻知此事關乎重大,自己確實無法承擔那可能的后果。
最終只能重重一跺腳,仰天長嘆,聲透帳幕,滿是痛惜與無奈:
“唉!良機坐失!良機坐失!”
“惜哉!惜哉!!”
“他日縱能渡江,焉知今日之吳,尚在否?”
“縱在,又需多費我多少將士鮮血!”
他的嘆息在帳中回蕩,卻無人再應。
陳登默然不語,臧霸面有得色,其余諸將皆垂首不言。
渡江之議,遂就此擱置。
漢軍的兵鋒在長江北岸戛然而止,眼睜睜看著南岸吳人驚魂稍定,重新組織防務。
那唾手可得的破吳首功,因這廟堂的猜忌與軍中的算計,悄然滑過。
唯有滔滔江水,依舊東流,漠然旁觀著這人間得失。
……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
將陳登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軍地圖上,微微晃動。
他卸去了甲胄,只著一身深衣,卻依舊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沉郁。
白日里帳中那場激烈的爭執,如同無形的枷鎖,仍緊緊箍著他的心神。
帳簾輕動,徐盛端著一方木案悄步而入。
案上是一盤切得極薄、瑩白如玉的生魚膾。
配著翠綠的香蓼與芥醬,香氣清冽。
“將軍。”
徐盛將案幾輕置于書案上,低聲道。
“今日江邊漁人獻上鮮魚,末將見其肥美,知將軍素愛此味。”
“特令庖廚制成魚膾,將軍且用一些,稍解疲乏。”
陳登目光掠過那盤精致的魚膾,卻是搖了搖頭,毫無食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嘆道:
“文向有心了。”
“只是……心中有事,食不甘味。”
徐盛默立一旁,稍頃,小心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