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待經學,朱由檢非常慎重。
即使他想用新學問取代理學,仍舊表示要繼承二程、朱熹的注釋,在其基礎上點校修繕。
避免學習四書五經的士子無法適應,科舉考試產生混亂。
但是對于史學,他就毫無顧忌了。
把宋儒開創的義理史學全部掀翻,直接拋在一邊。
這種激烈的態度,讓群臣很不適應。
劉宗周道:
“五代之后,人心喪亂。”
“宋儒以理闡史、以史證理,使理義大本復明于世,焉能稱為錯焉”
“陛下所學《資治通鑒》,便是宋儒司馬光編撰。”
指明義理史學的意義和《資治通鑒》的重要性,這在大明是顯學。
不但民間學習,就連皇帝的教材,也有《資治通鑒》。
朱由檢此前多次被群臣建議學習通鑒,甚至還不得不聽了幾課,對此當然知道。
不過他對這部書并不怎么感冒,說道:
“義理史學,自然有其意義,但是已不適合當前這個時代。”
“你們可有人記得,朱子是怎么評價《資治通鑒》”
朱熹評價司馬光和《通鑒》的話語很多,其中有褒有貶。
但是皇帝這樣詢問,顯然不是善意,錢謙益揣摩皇帝心意,說道:
“朱子曾說:溫公《通鑒》,凡涉智數險詐底事,往往不載,卻不見得當時風俗。”
“如陳平說高祖間楚事,又如亞夫得劇孟事,《通鑒》皆不載,是不知當時風俗事勢也!”
“溫公不喜權謀,至修書時頗刪之,奈當時有此事何”
這是對《通鑒》的批評,很符合朱由檢的意圖,讓他龍顏大悅。
其他臣子見此,自然也知道了怎么說,紛紛開始出言。陳繼儒道:
“朱子又曰:溫公修書,凡與己意不合者,即節去之,不知他人之意不如此。《通鑒》此類多矣。”
“其編撰《通鑒》時以義理為先,謂為‘新義勝舊義,新理勝舊理’。”
“只要‘史有記錄之害義者’,那就‘不可不正’。”
“名為記述歷史,其實在講經義。”
朱由檢頷首認可,又向倪元璐道:
“這種先定義理,再剪裁史料的做法,是否符合倪卿所說的‘不直書而加論斷’呢”
“《三朝要典》,是不是義理史學”
倪元璐聞言兩眼睜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皇帝竟然這么說——
把自己評價《三朝要典》的話,用于評價《資治通鑒》。
他很是忿怒地說道:
“那能一樣嗎”
“溫公是為了闡述義理,逆豎是為掩蓋其非,所述全是歪理。”
怒噴皇帝一通,請他收回這句話。
朱由檢見他如此破防,心中毫無憤怒,反而有啞然失笑之感。若非是在經筵上,只怕會大聲笑出來。
心中不認可這種雙標的話語,朱由檢面對群臣,卻不得不耐著性子道:
“無論義理還是歪理,都稱得上道理。”
“義理史學可以剪裁史料,歪理史學為何不可以”
“所以朕說,宋儒開創的義理史學,已經不適合這個時代。”
“《三朝要典》,是義理史學的巔峰,它已經走入了邪路,不可不引以為戒。”
這種把《三朝要典》當成義理史學的說法,群臣都覺得難以接受,倪元璐大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