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莞市,天氣倒仍是不肯爽快下來。
暑氣似乎有些乏力了,卻又不甘退場,日日掙扎著,蒸騰出濕漉漉的熱氣。
人走在路上,衣服微微貼著背,汗氣便一點點滲透出來,凝聚成細小的水珠。
西山湖的水面,倒映著天光,反射出白晃晃的光亮。
水波平靜,偶有風過,水面才慵懶地折起幾道微痕,隨即又歸于平滑。
岸邊的荔枝樹、榕樹,葉片皆深綠發亮,葉尖卻已顯出幾分沉暗的倦意,被濕熱蒸得有些蔫蔫的。
偶有異木棉悄然擎起幾朵花來,粉白薄透,怯怯地綴在深綠枝葉間,倒像是不合時宜的羞赧。
午后的天空,常會堆疊起沉沉的鉛灰色云團,低低地壓著湖面,壓著樓宇。
溪流背坡村十二座歐式小鎮靜靜臥在粼粼水光與起伏綠茵之間,哥特式的尖頂刺向澄澈的湛藍天穹,紅磚墻爬滿常青藤,文藝復興式的拱廊下,穿著各色工卡的華興員工步履匆匆。
輕軌列車無聲滑過精心修剪的花圃,將勃艮第區的濃郁咖啡香帶到博洛尼亞區的露天討論角。
這片由十二個風情小鎮拼接而成的龐大園區,華興人稱之為“溪村”。
然而,這詩畫般的寧靜之下,一股激流正在奔涌、匯聚,等待最后的噴薄。
園區主干道上,印有華興logo的穿梭電瓶車往來頻繁,載著行色匆匆、胸口別著渡河項目特殊通行證的人。
他們來自全球各地,膚色各異,風塵仆仆,眼底卻燃著同一種光。
同樣都是歷經漫長跋涉、終于望見終點旌旗時,混雜著疲憊與亢奮的光。
勃艮第小鎮中心,氣勢恢宏的“博朗大廳”內,此刻已是人聲鼎沸。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金色光芒潑灑在可容納數千人的階梯式會場,也將深紅色的絲絨座椅映照得莊重而輝煌。
主席臺背景是巨幅的深藍星空圖,其上用簡潔的白色線條勾勒出地球經緯,一條醒目的金色航線如動脈般貫穿五大洲。
舞臺中央,深藍色的巨幅背景板上,銀白色的“渡河erp全球切換勝利表彰大會”字樣,下方橫幅上還有鐵畫銀鉤般的幾個大字:“英雄強渡大渡河”。
此刻,臺下已座無虛席。
不同國籍、不同膚色的面孔匯聚成一片肅穆而暗涌著激情的海洋。
低語聲像潮汐般在數千個座位間起伏,西班牙語、阿拉伯語、法語、英語、中文......
匯成一種奇特的嗡鳴。
前排預留區,陳默安靜地坐著。
深灰色西裝妥帖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領帶是沉穩的藏青,一絲不茍。
他微微后靠,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片他親手構筑的正等待最終檢閱的“軍團”,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
兩百多家子公司,全球數十萬員工賴以運轉的“芯”,就在昨天,被徹底更換了。
那無形的洪流席卷過五大洲,跨越時區與國界,最終在這片土地匯聚成河。
但只要把鏡頭拉近,就能捕捉到陳默擱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種極輕微且無意識地叩擊著。
三年了。
從馬來西亞吉隆坡那間悶熱作戰室里,第一行自研代碼在老舊服務器上顫抖著跑通;
到中國區那場壓上整個集團業務連續性的背水一戰;
再到如今,全球兩百余家子公司完成切換,龐大的舊日帝國o記erp和o記數據庫,終于被徹底移出核心機房,成了角落里蒙塵的“備胎”。
這條航線上的每一個坐標,都浸透了汗和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