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真人“嗯”了一聲,把銅錢塞進他手里:“下回偷吃,記得擦嘴。”
玄誠子捧著銅錢,只覺燙手山芋,恨不得原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丹房門吱呀一聲闔上。銅鼎里炭火未燃,一縷青煙從鼎蓋縫隙里蛇一般探出,像是對即將到來的辯論提前打了個招呼。
丹房門一關,外面的山雀也跟著噤了聲。屋里只有一座八卦爐,爐壁因年久失修,裂口像老樹的嘴,黑黢黢地吐著余溫。爐旁一張矮腳案,案上殘卷、碎瓷、硫磺塊、鹿角霜胡亂堆成小山。空氣里飄著一股焦糊混著松脂的味兒,像誰剛把老君煉丹的鍋燒成了糖醋排骨。
玄清真人盤腿往蒲團上一坐,竹杖橫放膝前,葫蘆里七枚銅錢因慣性又叮叮當當響了一陣,像在提醒眾人:老頭兒雖老,脾氣不老。
“開始吧,”他抬抬下巴,“誰先自投羅網?”
墨云風剛想張嘴,爐底“嘭”地竄出一簇藍火苗,像鬼火搶答。原來炭渣里夾了沒爆開的硝石,遇風復燃,火星子直撲墨云風的發髻。
“嘶——”墨云風手忙腳亂拍火,一縷青煙自頭頂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蛋白質焦香。
玄清真人瞇眼:“爐炸發梢,天示警也。”
鄧晨彎腰撿起那塊惹禍的硫磺,指腹捻了捻,突然咧嘴:“真人可知,這玩意兒若在密閉鐵罐里加熱,再加二兩炭粉、七錢硝石,能把山門轟到天上去?”
玄誠子正端著茶盤進門,聞言手一抖,紫砂壺“啪”地碎成八瓣,茶湯潑了滿地,像一幅即興的潑墨山水。
“咳咳,”玄誠子干笑,“貧道去換壺熱的……”
“不必。”玄清真人袖袍一拂,碎瓷片竟像被線牽著,嗖嗖飛回托盤,疊成一座微型白塔,“接著說,貧道也想聽聽怎么把山門轟上天。”
鄧晨把硫磺塊輕輕放在案中央,像擺一顆棋子:“真人,丹爐炸了,您說是天道示警;可換個角度看,它提醒咱們:火可煉丹,亦可煉災,關鍵在人。若因噎廢食,把爐子封了,那才真叫逆天。”
他抬手在爐壁裂痕上比劃:“裂縫里透風,火借風勢,才炸得響。同理,道若自封,裂縫越來越大,終究會炸。立教,就是給這裂縫加個箍。”
玄清真人輕叩竹杖:“箍?我看是枷鎖。道本無名,強名曰道;教卻有名,名立則私。一旦立教,必有門戶、有高低、有香火錢——”
他斜乜玄誠子,后者正悄悄把腳邊一塊碎瓷往袖子里塞,聞言僵住,訕訕把瓷片放回白塔尖。
“真人所慮極是。”鄧晨居然點頭,“可真人可知后世怎么罵咱們?說老莊之后,道家成了隱士收容所,高則高矣,卻半點不接地氣。百姓求雨,道士只會說‘心靜自然涼’;和尚卻肯抬著佛像去曬,曬得滿頭大汗,百姓就覺得人家心誠。咱們再清高下去,嵩山都得改名叫‘少林西院’!”
“噗——”墨云風沒憋住,笑出一聲鼻泡,趕緊用袖子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