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面生的中年內侍快步走到褚子玉席前,躬身低語。
聲音恰好也能讓一旁的林詞安聽到:“三殿下,劉貴人憂心殿下酒醉體乏,特命奴才前來。
請殿下移步永巷東側的暖閣稍作歇息,醒酒湯已備好。
貴人吩咐,定要親眼見到殿下安妥才好。”
(哦?換地方了?)
6872語速飛快,“是劉貴人身邊的掌事嬤嬤提醒她的!
畫面被6872投射在了褚子玉的眼前:‘主子,若直接在殿下寢宮事發,痕跡太重,恐惹陛下疑心,以為是咱們家小姐蓄意……甚至牽連您布局。
不若讓殿下“誤入”婉如小姐暫時歇腳的暖閣,日后傳出去,也只說殿下酒醉走錯,小姐受驚,是一段風流佳話,于殿下和小姐名聲都更妥帖。’”
(呵,好一個‘風流佳話’,好一個‘名聲妥帖’。)
褚子玉心中冷笑更甚。
(既要賣女求榮,又要立牌坊,算盤打得真響。)
“所以劉貴人立刻同意了!”
6872接道,“她們緊急把劉婉如從你寢殿的主殿,挪到了永巷東暖閣!
現在那邊已經布置好了,就等著你藥效發作時“偶然”闖入劉婉如所在的暖閣。”
褚子玉心中不渝,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對母親關懷的受用。
他微微頷首,聲音帶著酒后的微啞:“有勞母親掛心,孤確實有些頭暈。你前頭帶路吧。”
他站起身,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似乎真的不勝酒力。
那內侍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攙扶,褚子玉卻像是無意間避開了。
反而側身對依舊坐在席上、臉色泛紅、眼神已有些迷離渙散的林詞安伸出了手(右手)。
“詞安,”
他的語氣充滿了“誠摯”的關切,“看你醉得厲害,獨自回去恐有不妥。
若不嫌棄,隨孤一同去醒醒酒再走?孤那里有上好的醒酒石。”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
林詞安是“功臣”,又明顯“醉酒”,皇子表示關懷,邀其同往醒酒,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甚至還能彰顯褚子玉不忘恩情、體貼臣下的美德。
那劉貴人派來的內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三殿下會邀請旁人,這可能會打亂計劃。
但他一個奴才,不敢質疑主子的決定,只得低下頭,應了聲“是”。
而林詞安此刻意識已然昏沉。
(區區宮宴御酒……雖烈,卻不該如此……我的酒量何時差到這等地步?)
只感覺頭重腳輕、天地旋轉。
聽覺和視覺都變得模糊。
褚子玉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他只聽清了“醒酒”二字。
本能地抗拒著這種不受控制的失控感,想要抓住點什么。
他模糊地看著伸到面前的手,沒有太多思考,下意識地搭了上去。
他的手心滾燙,指尖卻在發顫。
褚子玉一把握住他燙得驚人的手,指尖傳來的熱度讓他眼神微暗。
(藥效發作了。)
他手上用力,將林詞安從席上拉了起來。林詞安腳步虛浮,站不穩當,大半重量都靠在了褚子玉身上。
褚子玉借著攙扶的動作,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林詞安倒過來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擠壓到了他左臂的燙傷。
一陣尖銳的疼痛刺入腦海,讓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冷汗,臉色也更白了幾分。
但他攬住林詞安的手臂穩如磐石,沒有絲毫松動,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
讓林詞安靠得更舒服,也讓自己受傷的左臂承受的壓力稍減。
他對著那內侍,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吩咐:“走吧。林先生醉得深,需得慢行。”
內侍無法,只得在前引路。
褚子玉半扶半抱著意識模糊的林詞安,跟著內侍,在宮燈搖曳的廊道中緩步前行。
林詞安的臉頰幾乎貼在了褚子玉的頸側,滾燙的呼吸一下下噴灑在對方微涼的皮膚上。
(什么味道……)
林詞安混沌的大腦費力地辨識著。
(藥?他……還吃著藥?不對……還有……)
那藥味和焦燥氣,非但沒有讓他清醒,反而混合著龍涎香的雍容華貴,形成一種更加詭譎的誘惑。
這味道屬于褚子玉。
是那個高高在上、將他玩弄于股掌、最終賜他絕望死亡的帝王。
是此刻正支撐著他的人。
恨意與一種被藥效催化的、扭曲的渴望再次劇烈沖突。
(……討厭……這個味道……)
(……可是……為什么……有點……好聞……)
(涼快的……)
這是他混亂意識中最后一個相對清晰的念頭。
(抱著……會舒服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