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理應是一個世界的終末,一切虛淡得如要散去,曾經那些生于斯的生靈們大片地死去,零散存活的也顫抖地藏匿起來,舉目望去都是昏暗,再看不見一絲希望。
那方飄搖空間里小小的白衣,是它們尚未攻破的最后一處。
眾鱗嚙門。
在大明宮中八池之下發生過的一幕。但如今是整個靈境數以萬計的鱗妖,而它們沖擊的只是一層薄薄的小門。
“動也動不了了,縮在個龜殼里,圖多幾天喘氣,這是你的宏圖大業嗎?四百年前李家祖上自焚而死,沒有你這樣窩囊的。”
雍戟漠然垂視,言罷停了一會兒,境中只留鱗片與爪牙的聲音。
他在空中也盤腿坐了下來,低聲宛如閑聊:“裴液拒絕用西庭或星權交換你。那么沒人會在意你了。大雨已四天,再過三天,等雨停了,靈境會完全消隱,你一切的痕跡就會從人間徹底消失。”
白衣只安靜地垂著頭,把一些水流牽引過來,在掌中一點點揉搓編織,系成一條長長的綃帶。
“被世界遺忘的滋味如何呢……但我想你也沒機會品嘗了。”雍戟低頭撫了撫槍,“雖然三天之后天地納入掌控,你的一概倚仗自會消失,但我還是想盡量提前一些。就在今天殺死你吧……李西洲,你想怎么死呢?”
女子這時候仰頸抬起了頭,似乎朝他淡淡一笑:“雍,你想怎么死呢?”
雍戟并不惱怒,他道:“你敢直直地沖進來,確實令我們猝不及防,本來在靈境之中,我們耳聾目盲,如何也捉不住你的蹤跡的。但你又作繭自縛……把真血交出來吧,多浪費一天的時光沒有意義,我盡量給你一個痛快。”
女子卻不再答話了,她低頭安靜地倚著,蜃境里沒有醫生,許多天來也已經沒有任何幫手了。一層薄薄的水幕是她和咫尺之外的這些尖牙利爪最后的阻隔。
她確實已堅持很久了,從三天前,雍戟就以為她會支撐不住。但她一直這樣堅持著,等著,在沒有掌控蜃境的時候,他對這位蜃境之子確實沒有什么天然克制的辦法。
但堅持總是有盡頭的,在今天之內這道鮫綃就會破碎,幾個呼吸間,她就會被撕成碎塊。
“蜃境四千年的繁衍,真是聚起令人敬畏的力量。”雍戟垂眸看著整座山上涌動的鱗甲,“還寄托于什么微茫的奇跡嗎?即便水主復生,也無力回天了。”
確如他所說,這真是令目見之人瑟瑟發抖的力量。
一眼望去遼無邊際的鱗屬,猶如漆黑的浪潮,幾只巨大的身影宛如將相,盤坐空中的黑衣則是一切的君王。從三天前開始,這方世界就沒有生靈能違逆他的威嚴了。
所謂水君,不外如是。
雍戟抬起槍,幾只巨大的水妖從俯臥中緩緩直起了身子,兇眸一齊盯住了眾鱗壓覆下的那個小小的窗口。
裴液沉默地走在鱗妖群中,低頭,提著玉虎削去手中長枝的分叉。這質地十分剛硬,他用上許多真氣,才能一點點把頂端削成尖銳的形狀。
反正這里真氣的補給遍地都是。
他意識到自己跟祝高陽講的話是當時的天真之語……什么“原諒她了”,他心底從來沒有。
一言不發,自顧自地離開,再無一絲消息,這種事情已足夠令他惱怒,在情緒上百轉千回,簡直覺得她莫名其妙。
而在心底,有時候他自己甚至沒意識到,他其實很在意這種事情。
因為他自己由來坦誠。
做出一副坦誠的樣子,偏偏又有所隱瞞……少年從小很少有關于父母的記憶,他對每一個結識的、認同的人熾熱地交心,其實期待能有一份同樣真摯的回應。
心防會影響他對一個人的判斷。
他本來已快認為許綽是個彼此交心的人了,當她愿意和他一起救起朦兒,當他們在朱鏡殿前并坐,一同等著那不知何時而來的刺客。但她的忽然離開又令他清醒了過來。
他從來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其實細想下來,人間哪有真個貼心的情誼呢,越爺爺也從沒告訴他自己的過去,縹青也會留在生斯長斯的玉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從來到這個世上及至最后,人一直、且終將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