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五里,裴液來到了這座萬鱗聚集的山下。
那些瑰麗的異景漸漸消失了,它們不是沒有存在過,但都經歷了一場戰爭般的洗禮,再不可見了。樹倒草折,塵石碎飛,水色都顯得昏暗。
從越過某個線之后,鱗妖開始并不在意他了。它們游曳著朝著山上擁擠而去,似乎只能執行一個命令。
裴液在更早的時候意識到它們不具備彼此傳輸消息的能力,而雍戟有著【白水】仙權,卻同樣對這座蜃境缺少掌控。
確實是水君登位的動蕩之時,對所有入境之人而言,這座世界都缺少規律,充滿了未知。
偽君奪取了仙權,四方都是他的勢力,但他也依然沒能完全掌握這座靈境。
一切都是混沌的。
裴液已看到那襲著黑衣的身影了。
在這座山偏于頂部的地方,他懸空立在水中,衣服和頭發都是那日西庭心見過的樣子,也許意味著三日來他沒有再與人動手。
一桿冷銳漆黑的鐵槍提在他的手里。
無數的鱗妖在他腳下匯集,朝著他目光注視的方向涌去。他現下確實是這個世界的掌權者,那些尚且正常的妖靈大概已經歷了一場慘敗,要么被屠殺干凈,要么遠遠避開這里,再也不敢靠近。
裴液跟著鱗妖們踏上這座山,仰起頭來全是涌動的影。
腳下踏上的地面出乎意料地堅硬,這座山高大而嶙峋,有無數尖銳的凸起,有的只一人高,有的則如樓似廈。
樹從上面生長起來,此時又折斷倒下,這些樹干堅硬如骨角,不似木頭的質地,裴液一步一步往上走著,彎腰拾起來修長的一根,一言不發拖在了身后。
高山之上,萬鱗蠕動。
從山腰往上,這座山開始有了鏤空樣的結構,如同拱起的蟻穴,鱗妖們嘶吼著游進游出,仿佛要把每一個入眼的血肉撕碎。
而在山脊之上,一些巨大的影伏在那里。
最顯眼的一條體長數十近百丈,身粗如車,鱗片之上泛著漆黑的光澤,弓起的頭頸上不時顯露黃色的瞳和鮮紅的口,正是一條水虺。
另一邊則伏著豹樣的身形,身長數丈,矯健而危險,齒爪俱利,只沒有后肢,而替換為一尾修長有力的尾鰭。
以及通體青紅的大黿、四肢俱全的水虎……這些身影凸顯在流動不止的鱗妖之中。不知是存活多少年的生命,它們在自己的一方地界理應無有天敵,如今全聚集而來,垂著一雙雙兇冷的眸子朝著山中看去。
所有的一切都被從這里驅逐了,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低嘶和鱗片摩擦之聲。
懸立高空的黑衣就似它們的君主。
“茍延殘喘,有什么意義呢。”
不知過了多久,雍戟垂著眸子,清晰的低聲又一次傳在水域之中。
山的一處鏤空里,一道虛弱的身影遠遠倚在那里,比起任何一只鱗妖來,它都顯得太過纖弱了。
她穿著一身清白的衣裳,但右半邊已經染紅了,舊血在水中飄散,成了清冽的泉,只布料上留下一大片淡紅。
長發披散下來,用根草條勉強挽起。她好像坐直都顯得費力了,但還是端正地盤著腿,只把脊背倚在柱上,像個修道的仙客。聞言似乎抬了抬眸子,瞧了眼遠處天上的黑衣。
在她身前五尺,鏤空被一道逆著流淌的水幕封住,幾十上百條形態各異的鱗妖兇猛地擁擠、暴戾地撕咬著這條水幕,仿佛餓了無數天的狼狗撕扯肉食,彼此擠壓爭搶,幾乎擁擠成一團扭曲的影。矯捷的鮫人們則不停穿梭,尋找著山體的縫隙。
于是一切就可以解釋了。
十里方圓,整座高山,數以萬計的鱗妖,都在朝著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