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組長沒再說什么,擺了擺手:“去吧。人別晾太久。”
陳山河轉身下樓,推開二樓談話室的門,在周諄對面坐下來。
周諄抬起頭,看見是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雙眼睛里的東西很復雜,有恐懼,有僥幸,還有一種努力維持的鎮定。
陳山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周諄同志,我們開始吧。”
他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
姓名,職務,工作年限。
周諄一一答了,聲音還算穩。
然后陳山河把話頭一轉,開始問資料里周諄經手的幾個異常項目。
他還在按之前的節奏答著,等到第三個問題落下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水已經漫到了脖子。
“周諄,這個項目在報批的時候,預算比同類項目高出將近一倍。你當時經手的,理由是‘特殊地形勘測’,但后來審計報告顯示,勘測費用只占了追加預算的不到兩成。剩下的錢去了哪里?”
周諄立馬解釋道:“這個是有特殊情況的,當時的情況很復雜,我~”
陳山河追問:“我沒有問情況復不復雜。我在問錢去了哪里。”
周諄開始和稀泥,“這個我記不太清了。”
陳山河又問:“那我換一個問題。去年十一月份,你經手的一個項目追加了三次預算。每一筆都超過五百萬。三次追加的對象是同一個人,同一個項目。這個你還記得嗎?”
周諄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抬起手擦了擦,手背上濕了一片。“這個是有程序的,都經過審批~”
“審批是誰批的。”
“是......”
“是你假借薛省長的名義,授意審批的吧。”
周諄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的嘴唇張了好幾次,最后擠出一句:“這個……這個,我確實記不清了,”
陳山河沒給他喘氣的機會,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壓過去,每個問題都問在周諄的軟肋上。
周諄越答越吃力,到后來幾乎是機械地重復著:“我記不清了”。
拿出來的每一份材料,都可以說是鐵證如山
就在周諄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陳山河忽然話鋒一轉。
他把材料合上,語氣也變得平和起來。
“周諄啊,剛才那幾件事,在我看來都不是什么大事,頂多就是錢而已。”
周諄聽得一愣,他抬起頭來,眼睛里全是困惑。
“錢嘛~誰不喜歡。”陳山河笑著說道:“只有有的人貪了錢,睡不著覺,有的貪的再多,也能睡得安穩。不過,我佩服的還是你。”
“我?”周諄一臉怪異,感覺這話有些不對勁
“對,最佩服你。”陳山河伸手一指他,咬著牙說道:“我佩服你的是,手里幾十條人命,你也能睡得穩。”
“什么?”周諄的臉唰地白了。
“我說~”陳山河的聲音忽然拔高,“地鐵三號線曹莊站塌方事故,死了三十一個人。”
“你手里捏著三十一條人命,你還坐在這里跟我打馬虎眼。”
周諄立馬驚得站了起來,,兩只手撐著桌沿,大叫道:“你胡說什么!跟我有什么關系!你說話要負責任的。”
陳山河就這樣安靜地聽著周諄的叫囂,等他喊得累了,才慢慢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面兩個名字。
“劉長河,項目經理。孫德貴,監理。這兩個人,兩個月前從別的項目上調進了曹莊站,是你打的招呼吧。”
“啊?”周諄的表情放空,似乎有些想不起來,但感覺又有點印象。
這種類似打個招呼的事情,他也沒少做。
有時候,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我……我想不起來了。”周諄的聲音低了下來,很是不自信。
“那我再提醒你一遍。”陳山河把材料翻到另一頁,推到他面前,“地鐵集團的總工楊開明已經交代了。是你打的電話,是你說的‘把這兩個人換上去’。需要我把通話記錄拿來給你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