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天下人不免生出一種‘陛下果然是仁君,壞的都是底下的官員’的樸素情感。
其次,便是這種情況雖然惡心,但也在某種程度上,意外降低了底層民眾的生存壓力,改善了底層命中的生活環境。
因為貪污腐敗,從來都不是一個概念,而是兩個范疇的東西:貪污,及受賄。
貪污,通常指的是貪墨公款,將本該用于民生民計的專項資金,裝入官員自己的腰包,直接損害底層民眾的利益。
而受賄,則是官商勾結、官官相護,通過利益輸送,來達成規則不允許的目的,間接損害底層民眾的利益。
二者之間最本質的區別,就是前者吃的是公家的錢,后者則是私人之間的利益輸送。
前者對底層民眾的傷害更直接,危害更大、更顯著;
后者對民眾,尤其是底層民眾的傷害多為間接,傷害相對小一些。
而太宗皇帝年間,那堪稱魔幻的形式主義節儉、現實主義貪污腐敗,則是在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讓官員幾乎沒有了‘貪污’的可能。
——貪污的前提,是得有公款,得有專項資金。
但太宗皇帝年間的天下官員,那可是拿自己有多能省公款,來當作自己最重要的政績工程的。
而且,太宗皇帝勤儉質樸,也不單是吃穿用度——在國家層面,太宗皇帝也是出了名的摳門。
什么修橋鋪路,興建建筑的項目,在太宗皇帝這里幾乎不可能被通過。
而這些本該交由官僚系統,用于改善民生民計的專項資金,多半都換了一種形式,直接被太宗皇帝賞賜給了具體的個人,直接交到了底層民眾手中。
這就使的底層民眾生存壓力驟減,生活幸福度驟然增高。
另外,公共項目約等于零,官員幾乎沒有貪污公款的機會,也使的官員收受賄賂,成了高門、貴族之間的利益交換,而不是官員拿著底層民眾的利益,來交換屬于自己的利益。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
一個縣,經常有水利、民生等公共基礎設施建設的項目,自然也就有相應的大筆公款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商人、官員行賄當地官僚,才有可能是為了從這些公共項目中分一杯羹,挖國家墻角來中飽私囊。
但一個從來沒有,未來也幾乎不可能有公共項目的縣,商人和官員行賄當地縣令,能出于什么目的
不是謀求升遷,就是請官府行個方便。
相較于前者,這后者對底層民眾的傷害,可以說是忽略不計——至少是無法被直觀感受到的。
再加上這個時代,行賄之風本就盛行,普行價值體系對賄賂本就有著極高的容忍度,就更使的太宗皇帝年間興起的行賄受賄之風,變得愈發不值得一提了。
說到底,對于底層民眾而言,官員能忙著彼此之間蠅營狗茍,而不是整日里琢磨怎么刮食民脂民膏,就已經是了不得的‘吏治清明’了。
于是,憑借個人生活作風,一直延續到行政作風的節儉之風,太宗皇帝意外革新了漢家的吏制,初顯‘在世圣人’的天資。
當然,只靠著節儉,只靠著讓天下官員不貪墨公款,還遠不足以使得一位封建帝王,成為青史少有的千古一帝。
而在劉榮看來,自己這位皇祖父,最值得人敬佩和稱道的,是明明掌握著令人咋舌的超高政治手腕,卻并未將其用于‘勵精圖治’,而是甘愿將自己的所有天賦,都用于為漢家爭取發育時間——甘愿為綠葉、陪襯一事。
后世有這樣一句話: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在如今漢室,或者說是有漢以來的歷代先皇,這句話用在太宗皇帝身上,無疑是最合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