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針對這三十來號人的策問,劉榮幾乎是給每個人,都準備了量身定做的問題的。
而劉榮給倪寬準備的問題,便是:陵邑之制,利、弊幾何?
很顯然,劉榮這個問題的重點,是直擊倪寬所出生的儒家之基本盤:地主豪強群體。
劉榮想要憑借這個問題,看出倪寬對豪強的態度;
并以此來判斷倪寬這個儒生,究竟是夸夸其談的魯儒之流,還是北平侯張蒼、賈誼賈長沙那樣,雖然出身儒家,卻有治國之才的大賢。
倪寬最終給出的答案,便印證了劉榮最后的結論:倪寬,無疑是一塊璞玉。
但還沒雕琢好。
僅僅只是一塊極好、極上乘的原材料,高級貨;
但也只是‘原材料’,而非成品。
倪寬作答的策論,洋洋灑灑數千字。
總結概要起來,其實就短短幾乎話。
——陵邑之制,本質上是為了減小關東郡國行政壓力,而將那些不好處理的‘泛貴族’群體,都強制遷徙到皇城腳下,以更好的集中管理、統治。
本意是好的。
而在這個過程中,由于極個別貪官污吏,乃至于法家酷吏刻意扭曲,導致具體的操作模式出了問題。
從而,最終使得原本只是應該被遷入關中,換個地方居住的地方豪強,被地方官吏以強制遷移的名義,巧取豪奪、敲骨吸髓。
所以在倪寬看來,陵邑之制,初衷是好的;
被遷徙的地方豪強,也是應該被遷徙的。
但操作模式出了問題,導致地方豪強在遷移過程中利益受損,平白養肥了地方貪官污吏。
到這里,其實就能看出劉榮準備的問題,真的是非常精準、非常有針對性了。
——儒家士子于漢家而來,從來都只有一個問題需要考慮、商榷:屁股歪不歪?
至于有沒有本事、肚子里有沒有墨水,反倒在其次了。
反正儒家五經,又不會教你怎么做官、怎么收稅,怎么與同事及上下級相處之類。
如何做官,終歸是要先做了官,才能在實踐中一點一點學會的。
而陵邑之制,幾乎是最適合用于判斷儒家士子屁股歪不歪、三觀正不正的標準命題,且沒有之一。
蓋因為陵邑之制的根本,就是打擊地方豪強,以減緩、遏制土地兼并,并從源頭上杜絕門閥世家誕生的土壤。
而地方豪強,又是儒家天然的幕后金主、基本盤,儒家更是地主豪強最堅定的政治代言人。
這就使得‘陵邑之制’這四個字,總是能看出一個儒生,究竟‘儒’到了怎樣的程度。
比如儒家各流派中,最‘儒’,即屁股最歪的魯儒之流;
他們對于陵邑之制的看法就是:此暴政也!
他們根本不在乎什么豪強尾大不掉、地方二千石不能治,也不在乎土地兼并、底層民眾還有沒有生存空間。
他們只在乎他們的金主爸爸:地方豪強過得好不好。
豪強過得好,那自然是圣君在朝,海內升平,盛世降臨。
豪強過得不好,也必然是昏君在位,民怨沸騰,國將不國。
任何侵犯豪強利益的政策、行為,他們都批判、反對;
任何有利于豪強的措施,他們都贊成,甚至愿意自發相助。
所以,無論是太祖高皇帝、孝惠皇帝,還是后來的呂太后、太宗皇帝,亦或是先孝景皇帝、當今劉榮。
準確的說,但凡是個腦子沒病的漢天子,就不可能對魯儒之流有好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