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世家儼然成為天下門閥對抗中樞的兵刃,無論愿不愿意都已經被架起來,要么心甘情愿為馬前卒與中樞對抗,要么俯首稱臣卻自絕于天下門閥。
西陽郡公李仁裕亦是眉飛色舞:“陛下當真是昏聵呀,似‘罰贖’這樣的古已有之的制度豈能輕易廢黜呢?這是階級的特權,沒有了這個特權,任誰犯法都要以律法制裁,如何彰顯階級的優越呢?此事必然沸沸揚揚、無休無盡,此刻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痛斥陛下。”
你李承乾是憑什么當上皇帝的?是門閥世家的支持、是宗室勛貴浴血搏殺,結果你現在坐穩皇位了,就要將咱們這些人棄如敝履?
罵一句“昏君”都是輕的……
所有反對李承乾的人,此刻都振臂歡呼,甚至開始暢想當天下門閥群起而攻之的那一個美妙時刻。
李神符卻沒有那么樂觀,原因很簡單,時代不同了。
幽居府邸十余年,幾乎與外界斷絕毫無聯絡,整日里得到的消息大抵都是用“聽”來的,缺乏最直觀的感受。而今一朝出府,參與至宗室斗爭之中,驟然接觸外界的感受比那些身在其中潛移默化之人更為敏銳。
今時今日之大唐與高祖皇帝稱帝之時的大唐,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首先,“政事堂”“軍機處”的設置壟斷朝堂文武事務,所有的朝政、國事都在一個規定的框架之內流轉,并且最終得到解決,一切都精細化、制度化,與武德年間那種皇帝帶著大家坐在一處隨意處置國事的境況截然不同。
而后便是軍隊的變化,火器的大規模裝備、使用,使得戰術、戰法等等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直接導致戰略層面的巨大變革,以往動輒數萬人、十數萬人的大會戰如今基本不可能出現,因為一衛之兵力就可以橫推一個國家,何須集結十數萬人遠征跋涉?
以往打仗是兵對兵將對將,己方的人數與對方基本相等,如此才能談論勝敗,似“淝水之戰”“官渡之戰”乃至于“虎牢關之戰”那樣以少勝多的戰例基本不可能出現,火器強大的威力足以彌補人數上的差距,若一方操持火器守住險隘,則“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境況重現,對方即便有十倍兵力亦是枉然。
只看長孫無忌、晉王兩次兵變就可得出結論,火器已經成為戰爭的主導,誰的火器多,誰就獲勝。
戰力上的碾壓之勢,已不是單純依賴人數可以彌補。
如此,就算對陛下再是不滿,就算國家政策再是掘世家門閥之根基,誰敢造反?
自商周以降,皇權前所未有的穩固,從外部幾乎不可能攻陷……
吁出一口氣,李神符沉聲道:“休要動輒喜動顏色,如此淺薄如何能成大事?更不要小瞧房俊,在他身上吃的虧還少嗎?那廝既然敢在河東、洛陽攪動風云,就肯定有幾分把握,河南世家未必就敢破罐子破摔。”
世家子弟得益于強盛的家族支持,出仕便青云直上、扶搖九霄,可同時也將背負家族的沉重包袱,一生都要為了振興家族而付出所有,他們可以賭上自己的前程,卻未必敢賭上家族的存亡。
李孝協往前湊了湊,低聲道:“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吧?可以讓人調撥一下,或是京中,或是洛陽,總要將這股風潮徹底挑起來才好從中漁利……”</p>